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三二


  寅恪按:《毛詩大序》《關雎》後妃之德也。孔穎達《正義》云:

  《關雎》舊解雲,三百二十一篇皆作者自為名。

  舊說之是非,別為一問題,茲可不置論。唯據其說,則《詩經》篇名,皆作者自取首句為題。樂天實取義於此。故《新樂府·序》文中「詩三百之義也」一語,乃兼括前文「首句標其目」而言,鈴木之說殊未諦。夫樂天作詩之意,直上擬三百篇,陳義甚高。其非以《古詩十九首》為楷則,而自同于陳子昂、李太白之所為,固甚明也。

  複次,關於《新樂府》之句律,李公垂之原作不可見,未知如何。恐與微之之作無所差異,即以七字之句為其常則是也。至樂天之作,則多以重疊兩三字句,後接以七字句,或三字句後接以七字句,此實深可注意。考三三七之體,雖《古樂府》中已不乏其例,即如杜工部《兵車行》,亦複如是。但樂天《新樂府》多用此體,必別有其故。蓋樂天之作,雖於微之原作有所改進,然於此似不致特異其體也。寅恪初時頗疑其與當時民間流行歌謠之體制有關,然苦無確據,不敢妄說。後見敦煌發現之變文俗曲殊多三三七句之體,始得其解。關於敦煌發現之變文俗曲,詳見《敦煌掇瑣》及《鳴沙餘韻》諸書所載,茲不備引。然則樂天之作《新樂府》,乃用《毛詩》《樂府古詩》及《杜少陵詩》之體制,改進當時民間流行之歌謠。實與貞元、元和時代古文運動鉅子如韓昌黎、元微之之流,以太史公書,《左氏春秋》之文體試作《毛穎傳》《石鼎聯句詩序》《鶯鶯傳》等小說傳奇者,其所持之旨意及所用之方法,適相符同。其差異之點,僅為一在文備眾體小說之範圍,一在純粹詩歌之領域耳。由是言之,樂天之作《新樂府》,實擴充當時之古文運動,而推及之於詩歌,斯本為自然之發展。唯以唐代古詩,前有陳子昂、李太白之復古詩體。故白氏《新樂府》之創造性質,乃不為世人所注意。實則樂天之作,乃以改良當日民間口頭流行之俗曲為職志。與陳李輩之改革齊梁以來士大夫紙上摹寫之詩句為標榜者,大相懸殊。其價值及影響,或更較為高遠也。此為吾國中古文學史上一大問題,即「古文運動」本由以「古文」試作小說而成功之一事。寅恪曾於《韓愈與唐代小說》一文中論證之。而白樂天之《新樂府》,亦是以樂府古詩之體,改良當時民俗傳誦之文學,正同於以「古文」試作小說之旨意及方法。此點似尚未見有言及之者,茲特略發其凡於此,俟他日詳論之,以求教于通識君子焉。

  關於元白二公作品之比較,又有可得而論者,即元氏諸篇所詠,似有繁複與龐雜之病,而白氏每篇則各具事旨,不雜亦不復是也。請先舉數例以明之。

  《元氏長慶集》卷二四《上陽白髮人》,本湣宮人之幽閉,而其篇末乃云:

  此輩賤嬪何足言,帝子天孫古稱貴。諸王在閣四十年,七(「七」當作「十」。見《舊唐書》卷一〇七《玄宗諸子傳》,《新唐書》卷八二《十一宗諸子傳》)宅六宮門戶閉。隨煬枝條襲封邑,肅宗血胤無官位。王無妃媵主無婿,陽亢陰淫結災累。何如決壅順眾流,女遣從夫男作吏。

  可與同集卷三二《獻事表》所陳十事中:

  二曰任諸王以固磐石,三曰出宮人以消水旱,四曰嫁諸女以遂人倫。

  參證。此為微之前任拾遺時之言論,於作此詩時不覺連類及之,本不足異,亦非疵累。但樂天《上陽白髮人》之作,則截去微之詩末題外之意,似更切徑而少支蔓。或者樂天複受「隨煬枝條襲封邑」句之暗示,別成《二王后》一篇,亦未可知也。又如《元氏長慶集》卷二四《法曲》云:

  漢祖過沛亦有歌,秦王破陣非無作。
  作之宗廟見艱難,作之軍旅傳糟粕。

  又云:

  胡音胡騎與胡妝,五十年來競紛泊。

  樂天所作,則析此詩所言者為三題,即《七德舞》《法曲》《時世妝》三首。一題各言一事,意旨專而一,詞語明白,鄙意似勝微之所作。蓋《新樂府》之作,其本旨在備風謠之採擇,自以簡單曉暢為尚。若微之之詩,一題數意,端緒繁雜。例若《元氏長慶集》卷二四《陰山道》既云:

  費財為馬不獨生,耗帛傷工有他盜。

  之以回鶻馬價縑為非矣。其詩後段忽因絲織品遂至旁及豪貴之逾制,如言:

  挑紋變䌰力倍費,棄舊從新人所好。
  越縠撩綾織一端,十匹素縑功未到。
  豪家富貴逾常制,令族親班無雅操。
  從騎愛奴絲布衫,臂鷹小兒雲錦韜。
  群臣利己要差僭,天子深哀空閔悼。

  不免稍近支蔓。而樂天《新樂府》則於《陰山道》題下《仿毛詩小序》云:

  疾貪虜也。

  全詩只斥回鶻之貪黠,而又別為《繚綾》一題,其小序云:

  念女工之勞也。

  全詩之中,痛惜勞工,深斥奢靡。其意既專,故其言能盡。其言能盡,則其感人也深。此殆樂天所謂「苦教短李伏歌行」,遂使「每被老元偷格律」者耶?

  以上所列為元詩中之一篇雜有數意者,至於一意而複見於兩篇者,則如《秦王破陣樂》既已詠之于《法曲》云:

  漢祖過沛亦有歌,秦王破陣非無作。
  作之宗廟見艱難,作之軍旅傳糟粕。

  複又見於《立部伎》中,而有:

  太宗廟樂傳子孫,取類群凶陣初破。

  之句,即其例也。

  至樂天之作,則《白氏長慶集》卷一《傷唐衢二首》之二云:

  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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