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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五章 新樂府

  元白集中俱有《新樂府》之作,而樂天所作,尤勝於元。洵唐代詩中之巨制,吾國文學史上之盛業也。以作品言,樂天之成就造詣,不獨非微之所及,且為微之後來所仿效(見《白氏長慶集》卷一六《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詩》自注)。但以創造此體詩之理論言,則見於《元氏長慶集》者,似尚較樂天自言者為詳。故茲先略述兩氏共同之理論,然後再比較其作品焉。

  《元氏長慶集》卷二三《樂府古題·序》略云:

  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于文或有短長,於義鹹為贅剩,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複稀少。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複依傍。予少時(寅恪按:此序題下題丁酉二字,知是元和十二年微之年三十九時所作。其《和李紳樂府新題》詩,作於元和四年,是時微之實已三十一歲,不得雲少時。此乃屬文之際,率爾而言,未可拘泥也)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

  同集卷三〇《敘詩寄樂天書》略云:

  又久之,得杜甫詩數百首,愛其浩蕩津涯,處處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興,而訝子昂之未暇旁備矣。

  又同集卷五六《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誌銘並序》云:

  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白氏長慶集》卷二八《與元九書》略云:

  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首。

  寅恪按:元白二公俱推崇少陵之詩,則《新樂府》之體,實為摹擬杜公樂府之作品,自可無疑也。

  《白氏長慶集》卷四五《策林·序》略云:

  元和初,予罷校書郎,與元微之將應制舉,閉戶累月,揣摩當代之事,構成策目七十五門。及微之首登科,予次焉。

  其第六十八目《議文章》(碑碣詞賦)略云:

  古之為文者,上以紐王教,系國風,下以存炯戒,通諷喻。故懲勸善惡之柄,執于文士褒貶之際焉。補察得失之端,操于詩人美刺之間焉。今褒貶之文無核實,則懲勸之道缺矣。美刺之詩不稽政,則補察之義廢矣。雖雕章鏤句,將焉用之。伏維陛下詔主文之司,諭養文之旨,但辭賦合炯戒諷喻者,雖質雖野,采而獎之。碑誄有盧美愧辭者,雖華雖麗,禁而絕之。

  第六十九目《采詩以補察時政》略云:

  臣聞聖王酌人之言,補己之過,所以立理本,導化源也。將在乎選觀風之使,建采詩之官,俾乎歌詠之聲,諷刺之興,日采於下,歲獻於上者也。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

  寅恪按:元白二公作《新樂府》在元和四年,距構《策林》之時甚近。故其作《新樂府》之理論,與前數年揣摩之思想至有關係。觀于《策林》中《議文章》及《采詩》二目所言,知二公於采詩觀風之意,蓋蘊之胸中久矣。然則二公《新樂府》之作,乃以古昔采詩觀風之傳統理論為抽象之鵠的,而以唐代杜甫即事命題之樂府,如《兵車行》者,為其具體之模楷,固可推見也。

  雖然,微之之作,似尚無摹擬《詩經》之跡象。至於樂天之《新樂府》,據其總序云:

  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

  則已標明取法於詩三百篇矣。是以樂天《新樂府》五十首,有總序,即摹毛詩之總序。每篇有一序,即仿毛詩之小序。又取每篇首句為其題目,即效《詩經·關雎》為篇名之例(微之之作乃和李公垂者。微之每篇首句尚與詩題不同,疑李氏原作當亦不異微之)。全體結構,無異古經。質而言之,乃一部唐代《詩經》,誠韓昌黎所謂「作唐一經」者。不過昌黎志在春秋,而樂天體擬三百。韓書未成,而白詩特就耳。樂天元和之初撰《策林》時,即具釆詩匡主之志。不數年間,遂作此五十篇之詩。語雲,有志者事竟成,樂天亦足以自豪矣。此外,尚有可論者,嚴震白氏諷諫本及日本嘉承(相當中國北宋元祐時)重鈔建永(相當慶歷時)本,於「首句標其目」之下有「《古詩十九首》之例也」一句,鈴木虎雄《業間錄校勘記》云:

  有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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