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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附:《讀〈鶯鶯傳〉》

  《太平廣記》卷四八八「雜傳記」類載有元稹《鶯鶯傳》,即世稱為《會真記》者也。《會真記》之名由於傳中張生所賦及元稹所續之會真詩。其實「會真」一名詞,亦當時習用之語。今《道藏·夜字號》有唐元和十年進士洪州施肩吾(字希聖)《西山群仙會真記》五卷,李竦所編(又有《會真集》五卷,超然子王志昌撰)。姚鼐以為書中引海蟾子劉操,而操乃遼燕山人,故其書當是金元間道流依託為之者(見所撰《四庫書目提要》)。鄙意則謂其書本非肩吾自編,其中雜有後人訛托之處,固不足怪,但其書實無甚可觀,因亦不欲多論。茲所欲言者,僅為「會真」之名究是何義一端而已。莊子稱關尹老聃為博大真人(《道德經·天下》篇語),後來因有「真誥」「真經」諸名。故「真」字即與「仙」字同義,而「會真」即遇仙或遊仙之謂也。又六朝人已侈談仙女杜蘭香、萼綠華之世緣,流傳至於唐代,仙(女性)之一名,遂多用作妖豔婦人,或風流放誕之女道士之代稱,亦竟有以之目娼妓者。其例證不遑悉舉,即就《全唐詩》卷一八所收施肩吾詩言之,如《及第後夜訪月仙子》云:

  自喜尋幽夜,新當及第年。
  還將天上桂,來訪月中仙。

  及《贈仙子》云:

  欲令雪貌帶紅芳,更取金瓶瀉玉漿。
  鳳管鶴聲來未足,懶眠秋月憶蕭郎。

  即是一例。而唐代進士貢舉與娼妓之密切關係,觀孫棨《北裡志》及韓偓《香奩集》之類,又可證知(致堯自序中「大盜入關」之語,實指黃巢破長安而言,非謂朱全忠也。震鈞所編之年譜殊誤,寅恪別有辨證,茲不贅論)。然則仙(女性)字在唐人美文學中之含義及「會真」二字之界說,既得確定,於是《鶯鶯傳》中之鶯鶯,究為當時社會中何等人物,及微之所以敢作此文自敘之主旨,與夫後人所持解釋之妄謬,皆可因以一一考實辨明矣。

  趙德麟《侯鯖錄》卷五載王性之《辨傳奇鶯鶯事》略云:

  清源莊季裕為僕言,友人楊阜公嘗得微之所作姨母鄭氏墓誌雲,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為保護其家備至。則所謂傳奇者,蓋微之自敘,特假他姓以自避耳。僕退而考微之《長慶集》,不見所謂鄭氏志文。豈僕家所收未完,或別有他本爾。又微之作陸氏姊志雲,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鄭濟。白樂天作微之母鄭夫人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甯尉鵬亦娶鄭濟女。則鶯鶯者,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為中表。正《傳奇》所謂鄭氏為異派之從母者也。可驗決為微之無疑。然必更以張生者,豈元與張受命姓氏本同所自出耶(原注云:張姓出黃帝之後,元姓亦然。後為拓跋氏,後魏有國,改號元氏)?

  寅恪按:《鶯鶯傳》為微之自敘之作,其所謂張生即微之之化名,此固無可疑。然微之之所以更為張姓,則殊不易解。《新唐書》卷一二五《張說傳》云:

  (武)後嘗問,諸儒言氏族皆本炎黃之裔,則上古乃無百姓乎?

  武后之語頗為幽默。夫後世氏族之托始于黃帝者亦多矣。元氏之易為張氏,若僅以同出黃帝之故,則可改之姓甚眾,不知微之何以必有取于張氏也,故王性之說之不可通,無俟詳辨。鄙意微之文中男女主人之姓氏,皆仍用前人著述之舊貫。此為會真之事,故襲取微之以前最流行之「會真」類小說,即張文成《遊仙窟》中男女主人之舊稱。如後來劇曲中王魁梅香,小說張千李萬之比。此本古今文學中之常例也。夫《遊仙窟》之作者張文成,自謂奉使河源,于積石山窟得遇崔十娘等。其故事之演成,實取材于博望侯舊事,故文成不可改易其真姓。且《遊仙窟》之書,乃直述本身事實之作。如:

  下官答曰,前被賓貢,已入甲科。後屬搜揚,又蒙高第。奉敕授關內道小縣尉(寅恪按:即指甯州襄樂尉而言)。

  等語,即是其例。但崔十娘等則非真姓,而其所以假託為崔者,蓋由崔氏為北朝隋唐之第一高門。故崔娘之稱,實與其他文學作品所謂蕭娘者相同,不過一屬江左高門,一是山東甲族。南北之地域雖殊,其為社會上貴婦人之泛稱,則無少異也。又楊巨源詠元微之「會真事」詩(《全唐詩》第十二函《楊巨源〈崔娘詩〉》,當即從《鶯鶯傳》錄出)云: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楊詩之所謂蕭娘,即指元傳之崔女,兩者俱是使用典故也。儻泥執元傳之崔姓,而穿鑿搜尋一崔姓之婦人以實之,則與拘持楊詩之蕭姓,以為真是蘭陵之貴女者,豈非同一可笑之事耶(鶯鶯雖非真名,然其真名為複字,則可斷言。鄙意唐代女子頗有以「九九」為名者。如《才調集》卷五及《全唐詩》第一五函《元稹》卷二七詩中有「代九九」一題,即是其例。「九九」二字之古音與鶯鳥鳴聲相近,又為複字,故微之取之,以暗指其情人,自是可能之事。惜未得確證,姑妄言之,附識於此,以博通人之一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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