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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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白樂天轉述其友之事,如《全唐詩》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和夢遊春詩一百韻》云: 存誠期有感,誓志貞無黷。 京洛八九春,未曾花裡宿。 似微之真能「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者,其實唐代德憲之世,山東舊族之勢力尚在,士大夫社會禮法之觀念仍存,詞科進士放蕩風流之行動,猶未為一般輿論所容許,如後來懿僖之時者,故微之在鳳翔之未近女色,乃地為之。而其在京洛之不宿花叢,則時為之。是其自誇守禮多情之語,亦不可信也。抑更推言之,微之之貶江陵,實由忤觸權貴閹宦。及其淪謫既久,忽爾變節,乃竟幹諛近幸,致身通顯。則其仕宦,亦與婚姻同一無節操之守。唯窺時趨勢,以取利自肥耳。茲節錄舊史,以資證明。《舊唐書》卷一六六《元稹傳》(《新唐書》卷一七四《元稹傳》略同)略云: 四年,奉使東蜀,劾奏故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違制擅賦。稹雖舉職,而執政有與礪厚者,惡之。使還,令分務東台,河南尹房式為不法事,稹欲追攝,擅令停務。既飛表聞奏,罰式一月俸,仍召稹還京。宿敷水驛,內官劉士元後至,爭廳。士元怒,排其戶。稹襪而走廳後,士元追之,複以棰擊稹,傷面。執政以稹少年後輩,務作威福,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荊南監軍崔潭峻甚禮接稹,不以掾吏遇之。長慶初,潭峻歸朝(《新唐書》歸朝作方親幸。是),出稹《連昌宮詞》等百餘篇奏禦,穆宗大悅,由是極承恩顧。中人以潭峻之故,爭與稹交,而知樞密魏弘簡尤與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東節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與弘簡為刎頸之交,謀亂朝政,言甚激訐。穆宗顧中外人情,乃罷稹內職,授工部侍郎。上恩顧未衰,長慶二年拜平章事,詔下之日,朝野無不輕笑之。出稹為同州刺史,改授浙東觀察使。三年九月,入為尚書左丞。振舉綱紀,出郎官頗乖公議者七人。然以稹素無檢操,人情不厭服。會宰相王播倉促而卒,稹大為路岐經營相位。四年正月武昌軍節度使,卒于鎮。 故觀微之一生仕宦之始末,適與其婚姻之關係正複符同。南北朝唐代之社會,以仕婚二事衡量人物。其是非雖可不置論,但今日吾儕取此二事以評定當日士大夫之操守品格,則賢不肖巧拙分別,固極了然也。 雖然,微之絕世之才士也。人品雖不足取,而文采有足多者焉。關於《鶯鶯傳》,寅恪已別撰一文專論其事,故此從略,唯取豔詩及悼亡諸作略詮論之如下。所以先豔詩而後悼亡諸作者,以雙文成之二女與微之本人關係之先後為次序,而更以涉于裴柔之者附焉。至《夢遊春》一詩,乃兼涉雙文成之者,故首論之。 《元氏長慶集》卷五六《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誌銘並序》略云: 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曆其藩翰,況堂奧乎? 取此與微之《上令狐相公詩啟》(見《舊唐書》卷一六六《元稹傳》)所謂「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而風情宛然」及樂天「或為千言或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者相參校。則知元白《夢遊春》詩,實非尋常遊戲之偶作,乃心儀浣花草堂之巨制,而為元和體之上乘,且可視作此類詩最佳之代表者也(見《附論·丁·元和體詩》篇)。 微之《夢遊春》詩傳誦已逾千載,其間自不免有所訛誤。茲舉一例言之,如「嬌娃睡猶怒」之「嬌娃」二字,甚難通解。據《爾雅·釋畜》云:「短喙,猲驍。」《全唐詩》第一五函《元稹》卷二七《春曉》云: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兒(寅恪按:今所見《才調集》諸本俱作娃兒。殷元勳宋邦綏箋注本引《述異記》雲,美女曰娃。殊可笑也)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及《楊太真外傳·下》(參《酉陽雜俎·前集》卷一「忠志」類「天寶末交趾貢龍腦」條及《開元天寶遺事·下》)略云: 昔上夏日與親王棋,貴妃立于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猧子上局亂之。上大悅。 然則「兒」及「猧子」,「嬌娃」即「獢」之訛。此種短喙小犬,乃今俗稱「哈叭狗」者,原為閨閣中玩品。按之《夢遊春》詩中所言情事,實相符合。又「嬌娃睡猶怒」句,與上「鸚鵡饑亂鳴」句為對文。即以能言麗羽之慧禽與善怒短喙之小犬,相映成趣。故「嬌娃」為「獢」之訛寫明矣,否則女娃何故睡時猶發怒耶?更有可注意者,雙文所服之「夾纈」(詳見下文)及所玩之兒,在玄宗時為宮禁珍貴稀有之物品,非民間所能窺見。今則社會地位如雙文者,在貞元間亦得畜用之。唐代文化之流布,與時代先後及社會階層之關係,於此可見一斑矣。其餘詳見《論樂天新樂府·牡丹芳》篇,茲不多及。 《夢遊春》詩(《才調集》卷五)中所述鶯鶯之妝束,如: 叢梳百葉髻(原注云:時勢頭),金蹙重台履(原注云:踏殿樣)。紕軟鈿頭裙(原注云:瑟瑟色),玲瓏合歡袴(原注云:夾纈名)。鮮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 而《全唐詩》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一五《樂天和之》云: 風流薄梳洗,時世寬妝束。 袖軟異文綾,裾輕單絲縠。 裙腰銀線壓,梳掌金筐蹙。 帶纈紫葡萄,綺花紅石竹。 及《才調集》卷一白居易詩《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其中摹寫貞元間京師婦人妝飾諸句云: 時世高梳髻,風流澹作妝。 戴花紅石竹,帔暈紫檳榔。 鬢動縣蟬翼,釵垂小鳳行。 拂胸輕粉絮,暖手小香囊。 乃有時代性及寫實性者,非同後人豔體詩之泛描,斯即前引微之《敘詩寄樂天書》所謂: 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綰約頭鬢,衣服修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劇怪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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