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二〇


  又《白氏長慶集》卷四五《策林·序》略云:

  元和初予罷校書郎,與元微之將應制舉。揣摩當代之事,構成策目七十五門。

  四十四 銷兵數

  若使逃不捕,死不填,則十年之間,十又銷其三四矣。故不散棄之,則軍情無怨也。不增加之,則其數自銷也。

  然則「銷兵」之說,本為微之少日所揣摩當世之事之一。作《連昌宮詞》時,不覺隨筆及之。殊不意其竟與己身之榮辱升沉,發生如是之關係,此則當日政治之環境實為之也。

  又微之賦此詩述玄宗時事,托諸宮邊野老之口,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之例,其有與史實不甚符合者,可置不論。然今日流傳之本,亦有後人妄加注解者,則不得不亟為刪訂。如「明年十月東都破,禦路猶存祿山過」之句,今《全唐詩》第一五函《元稹》卷二四此句下注云:

  天寶十三年祿山破洛陽。

  寅恪按:《舊唐書》卷九、《新唐書》卷五《玄宗紀》及《通鑒》卷二一七同記,天寶十四載十二月丁酉安祿山陷洛陽,「十月」自是微之誤記,至「十三年」之誤,更不待言也(又《元氏長慶集》卷二四《新題樂府·立部伎》亦有「明年十月燕寇來,九廟千門虜塵污」之句)。其最可異者,莫如「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宮門久閉」之句下注云:

  肅代德順憲穆

  六字。據詩中文義,謂「今皇」平吳蜀,取淮西(《連昌宮詞》此數句,可與《元氏長慶集》卷二一代嚴綬《諭淮西書》參證),則「今皇」自是指憲宗而言,自玄宗不到離宮之後,順數至「今皇」即憲宗,只有五帝,何能預計穆宗或加數玄宗而成「六皇帝」?嘗遍考諸本,俱作「六」,無作「五」者,可知此誤字相傳已久。頗疑微之于本朝君主傳代之數,似不應訛誤至此,而諉為野老記憶不真之言。如《元氏長慶集》卷五二《沂國公魏博德政碑》所云:

  五紀四宗,容受隱忍。

  其「四宗」自指肅代德順四宗而言,所言既無訛舛,以彼例此,則應亦不致誤述也。或者此詩經崔潭峻之手進禦於穆宗,閹椓小人,未嘗學問,習聞當日「銷兵」之說,圖複先朝巡幸之典,殊有契于「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之句,遂斷章取義,不顧前後文意,改「五」為「六」,藉以兼指穆宗歟?此言出於臆測,別無典據,姑備一說於此,以待他日之推證可也。然其後敬宗欲幸東都,殆亦受宦官之誘惑者,經群臣極諫,並畏藩鎮稱兵,不得已中止。其事本末見《舊唐書》卷一七〇、《新唐書》卷一七三《裴度傳》,茲移錄《通鑒》原文及胡三省注於下,似亦與「望幸」句意關涉,讀此詩者可並取以參證焉。

  《通鑒》卷二四三《唐紀》「敬宗寶曆二年」條云:

  上(敬宗)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眾,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胡注:自長安曆華陝至洛,沿道皆有行宮。如壽安之連昌宮是也),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陀。陛下儻欲巡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言不當往。如卿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三月丁亥,敕以修東都煩擾,罷之(胡注:史言修東都之役,非以群臣論諫而罷,特畏幽鎮之稱兵而罷耳)。

  複有傳本訛寫應即校改者,如「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之句,《唐詩紀事》本(卷二七)作「玄武樓前花萼廢」。《全唐詩》本「成」字下亦有「一作前」之注,案《唐六典》卷七云:

  興慶宮在皇城之東南,東距外郭城東垣(原注云:即今上龍潛舊宅也。開元初以為離宮。至十四年又取永嘉勝業坊之半以置朝。自大明宮東夾羅城複道經通化門磴潛通焉)。宮之南曰通陽門,通陽之西曰花萼樓(原注云:樓西即甯王第,故取詩人棠棣之義以名樓焉)。

  宋敏求《長安志》卷六「大明宮」條(參考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一)云:

  北面一門曰玄武門(原注云:德宗造門樓,外設兩廊,持兵宿衛,謂之北衙)。

  據此,玄武樓在大明宮之北面,興慶宮遠在大明宮之東南,而花萼樓又在興慶宮之西南隅,則花萼樓准諸地望,絕無在玄武樓前之理。昔人譏白香山《長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之句為誤,以峨眉山在唐代嘉州境內,明皇由長安至成都不經過其下也(見《夢溪筆談》卷二三《譏謔》及《詩人玉屑》卷一一)。殊不知微之使東川,作《好時節》絕句(《元氏長慶集》卷一七),亦有「身騎驄馬峨眉下,面帶霜威卓氏前」之語(並見《長恨歌》章)。此皆詩人泛用典故率意牽附之病,不足深責。獨此詩說長安今昔之變遷,托諸往來年少之口,乃寫實之詞,與泛用典故者不同。其于城坊宮苑之方位,豈能顛倒錯亂至此。若斯之類,自屬後人傳寫之誤。況花萼樓建于玄宗之世,為帝王友愛之美談。玄武樓造于德宗之時,成神策宿衛之禁域。一成一廢,對舉並陳。而今昔盛衰之感,不明著一字,即已在其中。若非文學之天才,焉能如是。此微之所以得稱「元才子」而無愧者耶?又《五代會要》卷一八「前代史」條載賈緯之語,謂「自唐高祖至代宗,紀傳已具」。則今《舊唐書·玄宗紀》實本之舊文,夫君舉必書,巡幸陪都之大典,絕無漏載之理。考《舊唐書》玄宗自開元二十四年十月丁醜自東都還西京之後(《新唐書》卷五《玄宗紀》及《通鑒》卷二一四俱作「丁卯」。而《舊唐書》卷八《玄宗紀》作「丁醜」。當依張宗泰校記改為丁卯),遂未重到洛陽。是後率以冬季十月或十一月幸華清宮,從未東出崤函一步。故《通鑒》卷二一四「開元二十五年九月」條(參閱《新唐書》卷五三《食貨志》)云:

  先是西北邊數十州多宿重兵,地租營田皆不能贍,始用和糴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獻策,請行糴法於關中。戊子敕以歲稔谷賤傷農,命增時價什二三和糴東西畿粟各數百萬斛,停今年江淮所運租。自是關中蓄積羨溢,車駕不復幸東都矣。癸巳敕河南河北租應輸含嘉倉者皆留輸本州。

  《國史補·上》略云:

  玄宗開元二十四年時在東都,因宮中有怪,明日召宰相欲西幸。裴稷山、張曲江諫。是時李林甫初拜相,竊知上意,乃言,兩京陛下東西宮也。臣請宣示有司,即日西幸。上大悅。自此駕至長安,不復東矣。

  雖冊壽王妃楊氏在開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亥(見《通鑒》卷二一四及《資治通鑒·考異》並《唐大詔令集》卷四〇、《全唐文》卷三八《冊壽王楊妃文》),其時玄宗尚在東都,未還西京。然自楊妃於開元二十九年正月二日入道,即入宮之後(詳見《長恨歌》章辨《曝書亭集》卷五五《書〈楊太真外傳〉後》),明皇既未有巡幸洛陽之事,則太真更無以皇帝妃嬪之資格從游連昌之理,是太真始終未嘗伴侍玄宗一至連昌宮也。詩中「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欄杆立」及「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等句,皆傳會華清舊說(樂史《楊太真外傳·下》云:「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之所。」)構成藻飾之詞。才人故作狡獪之語,本不可與史家傳信之文視同一例,恐讀者或竟認為實有其事,特為之辨正如此。

  至《元氏長慶集》卷一七《燈影七絕》云:

  洛陽晝夜無車馬,漫掛紅紗滿樹頭。
  見說平時燈影裡,玄宗潛伴太真遊。

  則亦微之依據世俗傳說,姑妄聽之,姑妄言之。既有「見說」之語,則更不足辨。而《全唐詩》第一九函《張祜》卷二《連昌宮》七絕所謂「玄宗上馬太真去」者,又在微之之後,尤可不論矣。又詩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之句,《容齋續筆》卷二「開元五王」條已言其非事實,故茲不再辨。唯洪氏以「楊太真以三載方入宮」則殊疏舛,殆誤會《通鑒》書法所致。寅恪別於《長恨歌》章詳論之矣。

  更有可論者,詩云:

  明年十月東都破,禦路猶存祿山過。
  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

  寅恪按:《通鑒》卷二一八《唐紀》卷三四「至德元載六月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條《資治通鑒·考異》略云:

  新傳又雲祿山至,怒,大索三日。按舊傳通儒為西京留守編檢諸書,祿山自反後未嘗至長安,新傳誤也。

  是祿山自反後未嘗至長安。連昌宮為長安洛陽間之行宮,祿山既自反後未嘗至長安,則當無緣經過連昌宮前之禦路,故此事與楊貴妃之曾在連昌宮之端正樓上梳洗者,同出於假想虛構。宋子京為史學名家,尚有此失,特附論及之,庶讀此詩者不至沿襲宋氏之誤也。

  此詩複有唐代當時術語須略加詮釋者,如「賀老琵琶定場屋」之定,及《樂府雜錄》敘貞元時長安東西兩市互鬥聲樂事中,「西市豪族厚賂莊嚴寺僧善本,以定東廛之勝」之定,其義為「壓」及「壓場」之意也。又如「蛇出燕巢盤斗拱」之「斗拱」,即近日營造學者所盛稱之「斗拱」。鬥字義不可通,蓋古代工匠用以代鬥字之簡寫,殊非本字,然今知此者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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