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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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連昌宮詞》若為作者經過行宮感時撫事之作,則其著作之時日,用地理行程以相參校,僅有元和十年暮春及元和十四年暮春二者之可能。而元和十年微之所取之道,即韓退之「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之道也。故不可能。元和十四年其所取之道,即杜子美「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之道也,故似可能。但一考當年節候與花事之關係,又為不可能。二者既皆不可能,則《連昌宮詞》非作者經過其地之作,而為依題懸擬之作,據此可以斷定也。 《連昌宮詞》既為依題懸擬之作,然則作於何時何地乎?考《元氏長慶集》卷一二《見人詠韓舍人新律詩因有戲贈》略云: 喜聞韓古調,兼愛近詩篇。好去老通川(原注云:自謂)。 是微之在通州司馬任內曾有機緣得見韓退之詩之證也。 又考《韓昌黎集》卷一〇《和李司勳過連昌宮》七絕云: 夾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壓山原。 宮前遺老來相問,今是開元幾葉孫。 此為退之和李正封之詩,李氏原作,今不可得見。退之作詩之時,為元和十二年冬淮西適平之後。頗疑李氏原詩或韓公和作,遠道流傳,至次年即十三年春間遂為微之所見,因依題懸擬,亦賦一篇。其時微之尚在通州司馬任內,未出山南西道之境。觀其托諸宮邊遺老問對之言,以抒開元元和今昔盛衰之感,與退之絕句用意遣詞尤相符會。否則微之既在通州司馬任內,其居距連昌宮絕遠,若非見他人作品,有所暗示,絕無無端忽以連昌宮為題,而賦此長詩之理也。據《舊唐書》卷一六六《元稹傳》云: 元稹,河南人,元和元年四月除右拾遺。出為河南縣尉。四年奉使東蜀,使還分務東台。 夫河南雖是郡望,但洛陽則為微之仕宦居遊之地。元和五年未貶江陵以前,至少亦當一度經過壽安,連昌宮門內之竹,牆頭之桃,俱所目見。故依題懸擬,亦能切合。李正封之作,其藝術高下未審如何。若微之此篇之波瀾壯闊,絕非昌黎短句所可並論,又不待言也。至《唐詩紀事》卷六二鄭嵎《津陽門詩》,雖亦托之旅邸主翁之口,為道承平故事,抒寫今昔盛衰之感。然不過填砌舊聞,祝願頤養而已。才劣而識陋,較之近人王湘綺之《圓明園詞》,王觀堂之《頤和園詞》,或猶有所不逮。以文學意境衡之,誠無足取。其所以至今仍視為敘述明皇太真物語之巨制者,殆由詩中子注搜采故事頗備,可供參考之資耳。 綜合此詩末章前後文意言之,「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二句為已然語氣,而非希望語氣。故「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二句,意謂今年不依往年之例,耕種宮前禦道,以待天子臨幸。「今年」為淮西始平,天下遂寧之年,文意甚明,是此詩實成於元和十三年暮春。洪氏作於元和十一、十二年間之說,即以依題懸擬言,猶有未諦也。 《連昌宮詞》末章「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之語,與後來穆宗敬宗兩朝之政治尤有關係,略征舊史述之於下。 《舊唐書》卷一七二《蕭俛傳》(參《舊唐書》卷一六《穆宗紀》「長慶元年二月乙酉馬總奏」條)云: 穆宗乘章武恢復之餘,即位之始,兩河廓定,四鄙無虞,而俛與段文昌屢獻太平之策,以為兵以靜亂,時已治矣,不宜黷武。勸穆宗休兵偃武。又以兵不可頓去,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謂之銷兵。帝既荒縱,不能深料,遂詔天下如其策行之。而藩鎮之卒,合而為盜,伏于山林。明年朱克融、王庭湊複亂河朔,一呼而遣卒皆至。朝廷方徵兵諸藩,籍既不充,尋行招募。烏合之徒,動為賊敗。由是再失河朔,蓋銷兵之失也。 《舊唐書》卷一六六《元稹傳》云: 荊南監軍崔潭峻甚禮接稹,不以掾吏遇之,常征其詩什諷誦之。長慶初,潭峻歸朝(《新唐書》卷一七四《元稹傳》作,「長慶初,潭峻方親幸」,較妥。蓋《新唐書》卷一七九《李訓傳》,明言潭峻為元和逆黨,即弒憲宗之黨,而憲宗於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被弒,穆宗嗣位。次年,方改元長慶。是潭峻歸朝當在長慶以前也),出稹《連昌宮詞》等百餘篇奏禦。穆宗大悅,問稹安在?對曰,今為南宮散郎。即日轉祠部郎中,尋知制誥。由是極承恩顧。無何,召入翰林,為中書舍人承旨學士。中人以潭峻之故,爭與稹交,而知樞密魏弘簡尤與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東節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與弘簡為刎頸之交,謀亂朝政。言甚激訐。穆宗顧中外人情,乃罷稹內職,授工部侍郎。上恩顧未衰,長慶二年拜平章事。詔下之日,朝野無不輕笑之。 當憲宗之世,主持用兵者,宰相中有李吉甫、武元衡、裴度諸人,宦官中則有吐突承璀。然宦官亦有朋黨,與士大夫相似。其弒憲宗立穆宗及殺吐突承璀之諸宦官,世號為「元和逆黨」。崔潭峻者,此逆黨中之一人。故「銷兵」之說,為「元和逆黨」及長慶初得志于朝之士大夫所主持。此事始末,非本文所能詳盡。但《連昌宮詞》末章之語,同于蕭俛、段文昌「銷兵」之說,宜其特承穆宗知賞,而為裴晉公所甚不能堪。此則讀是詩者,於知人論世之義,不可不留意及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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