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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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連昌宮詞 元微之《連昌宮詞》實深受白樂天、陳鴻《長恨歌》及《長恨歌傳》之影響,合併融化唐代小說之史才詩筆議論為一體而成。其篇首一句及篇末結語二句,乃是開宗明義及綜括全詩之議論。又與白香山《新樂府·序》(《白氏長慶集》卷三)所謂「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者,有密切關係。樂天所謂「每被老元偷格律」(《白氏長慶集》卷一六《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詩》)殆指此類歟?至於讀此詩必與樂天《長恨歌》詳悉比較,又不俟論也。總而言之,《連昌宮詞》者,微之取樂天《長恨歌》之題材依香山《新樂府》之體制改進創造而成之新作品也。 凡論《連昌宮詞》者,有一先決問題,即此詩為作者經過行宮感時撫事之作,抑或為作者閉門伏案依題懸擬之作。若屬前者,則微之一生可以作此詩之年月,共計有五,悉條列於下,論其可否。 第一說 討淮蔡時作 洪邁《容齋隨筆》卷一五(《容齋詩話》卷四)《連昌宮詞》云: 其末章及官軍討淮西乞廟謨休用兵之語,蓋元和十一二年間所作,殊得風人之旨,非長恨比雲。 寅恪按:容齋以《連昌宮詞》作於元和十一二年間,未知是否僅依詩中詞旨論斷,抑或更別有典據。若僅依詞旨論斷,則為讀者普通印象,無論何人,皆具同感,匪特容齋一人如是也。《元氏長慶集》卷二四《連昌宮詞》(《全唐詩》第十五函《元稹》卷二四)云: 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 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 詩中所言,皆憲宗時事。今皇明指憲宗,故此詩之作必在憲宗之世。據讀者普通印象論,此四句似謂,「憲宗既平蜀之劉辟,吳之李錡。今又討淮西之吳元濟,若複除之,則天下寧矣。」後二句為希望語氣。故此詩之作應在方討淮蔡,而尚未竟功之時。洪氏此詩作於元和十一二年間之說,殆即依此立論。考憲宗討淮蔡,前後共曆三年之久,自元和九年冬起,至十二年冬止。即《資治通鑒》自卷二三九《唐紀·憲宗紀》所載: 元和九年冬十月甲子,以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討吳元濟。 至卷二四〇《唐紀·憲宗紀》所載: 元和十二年冬十月甲戌,愬以檻車送吳元濟詣京師。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十一月上禦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于獨柳之下。 是也(參閱《舊唐書》卷一五、《新唐書》卷七《憲宗紀》等)。其實即此數年中真與此詩之著作有關者,止元和十年十一年及十二年,而九年不能在內,以詩中有: 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簌簌。 寫實之句,為暮春景物,不能屬於其他節候。元和九年之暮春尚未出兵討淮蔡,故不能計入也。 《新唐書》卷三八《地理志》云: 河南道河南府河南郡壽安縣(原注云:西一十九里有連昌宮,顯慶三年置)。 寅恪按:壽安約當今河南省宜陽縣地。連昌宮所在之地既已確定,《連昌宮詞》如為憲宗討淮蔡而未竟功時所作,則在元和十年十一年或十二年暮春之時,微之至少必須經過壽安,然後始有賦此詩之可能。茲逐年考之於下: (甲)元和十年暮春 《舊唐書》卷一四《憲宗紀》(《通鑒》卷二三八《唐紀·憲宗紀》元和五年亦紀此事)云: 元和五年二月,東台監察禦史元稹攝河南尹房式於台,擅令停務,貶江陵府士曹參軍。 微之自元和五年貶謫出長安後,至十年春始由唐州還京,複出京至通州,兩唐書《本傳》及白香山所為墓誌皆記述簡略。今摘錄其集中諸詩句及其題目自注等,與十年還京出京之道途時日有關者,以資參證。 《元氏長慶集》卷一九載: 《桐孫詩並序》(原注云:此後元和十年詔召入京及通州司馬以後詩)。 元和五年予貶掾江陵。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館,山月曉時,見桐花滿地,因有八韻寄白翰林詩。當時草蹙,未暇紀題。及今六年,詔許西歸,去時桐樹上孫枝已拱矣。予亦白須兩莖,而蒼然班鬢,感念前事,因題舊詩,仍賦《桐孫詩》一絕。又不知幾何年複來商山道中。元和十年正月題。 去日桐花半桐葉,別來桐樹老桐孫。 城中過盡無窮事,白髮滿頭歸故園。 《西歸絕句》 五年江上損容顏,今日春風到武關。 兩紙京書臨水讀,小桃花樹滿商山(原注云:得複言樂天書)。 只去長安六日期,多應及得杏花時。 春明門外誰相待,不夢閒人夢酒卮。 今朝西渡丹河水,心寄丹河無限愁。 若到莊前竹園下,殷勤為繞故山流(原注云:丹河,莊之東流)。 寒窗風雪擁深爐,彼此相傷指白須。 一夜思量十年事,幾人強健幾人無(原注云:宿竇十二藍田宅)。 雲覆藍橋雪滿溪,須臾便與碧峰齊。 風回面市連天合,凍壓花枝著水低。 寒花帶雪滿山腰,著柳冰珠滿碧條。 天色漸明回一望,玉塵隨馬度藍橋。 《留呈夢得子厚致用》(原注云:題藍橋驛)(詩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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