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一二


  《琵琶引》序云:

  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

  是樂天此詩自抒其遷謫之懷,乃有真實情感之作。與微之之僅踐宿諾,償文債者,大有不同。其工拙之殊絕,複何足怪哉。

  複次,樂天晚歲之詩友劉夢得,亦有《泰娘歌》一篇(《劉夢得文集》卷九)。其引略云:

  泰娘本韋尚書家主謳者,初尚書為吳郡得之,命樂工誨之琵琶,使之歌舞。無幾何,盡得其術。居一二歲,攜之以歸京師。京師多新聲善工,於是又損(捐)去故技,以新聲度曲,而泰娘名字往往見稱于貴遊之間。元和初,尚書薨于東京,泰娘出居民間。久之,為蘄州刺史夏天愻所得。其後愻坐事謫居武陵郡(朗州)卒。泰娘無所歸。地荒且遠,無有能知其容與藝者。雒客聞之,為歌其事。

  則泰娘事頗與樂天所詠者相類。而詩云:

  朱弦已絕為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
  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

  乃以遺妾比逐臣,其意境尤與白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之句近似。唯劉詩多述泰娘遭遇之經過,雖盛稱其絕藝,而不詳寫琵琶之音調。此則與元之《琵琶歌》、白之《琵琶引》不同者。且劉詩特以簡練勝,亦可據見也。劉詩固為佳作,讀《琵琶引》者,不可不參讀。所成為問題者,乃樂天於作《琵琶引》以前,曾見夢得《泰娘歌》與否耳。考夢得此詩為任朗州司馬時(劉夢得于永貞元年十一月己卯貶朗州司馬,至元和十年二月召至京師。三月,以為連州刺史)即元和十年二月以前所作。而夢得於元和十年春,曾與柳子厚、元微之諸逐客,同由貶所召至長安。時樂天為左贊善大夫,亦在京師(參《舊唐書》卷一六〇、《新唐書》卷一六八《劉禹錫傳》、《通鑒》卷二三九《唐紀·憲宗紀》「元和十年二月王叔文之党坐謫官者十年不量移」條及下《連昌宮詞》章)。固有得見此詩之可能。唯劉白二公晚歲雖至親密,而此時卻未見有交際往復之跡象,且二詩之遣詞亦絕不相似。然則二公之借題自詠,止可視為各別發展,互不相謀者。蓋二公以謫吏逐臣,詠離婦遺妾。其事既相近,宜乎於造意感慨有所冥會也。是知白之《琵琶引》與劉之《泰娘歌》,其關係殆非如其與元之《琵琶歌》實有密切聯繫者可比矣。

  又李公垂《悲善才》一詩(《全唐詩》第十八函《李紳》卷一)亦與元白二公之《琵琶歌》《琵琶引》性質類似,其詩中敘述國事己身變遷之故。撫今追昔,不勝惆悵。取與微之所作相較,自為優越。但若與樂天之作參互並讀,則李詩未能人我雙亡,其意境似嫌稍遜。又考公垂此詩有:

  南譙寂寞三春晚(南譙即滁州之舊稱。可參《通典》卷一八一《州郡典·古揚州·上》「滁州永陽郡」條)

  之句,當是任滁州刺史時所作。公垂於元和十五年閏正月,自山南幕召為右拾遺充翰林學士(參《新唐書》卷一八一《李紳傳及翰苑題名》)。其年冬,樂天亦自忠州召還,拜司門員外郎,轉主客郎中,知制誥。二公同在長安者,約曆二年之久。此後公垂于長慶四年二月流貶端州,至寶曆元年四月量移江州長史(參《舊唐書》卷一七上《敬宗紀》及卷一五九《韋處厚傳》等)。複遷滁州刺史,于大和四年二月轉壽州刺史(參《全唐詩》第一八函《李紳》卷一《轉壽春守》七律)。則《悲善才》一詩作成之時間,遠在《琵琶引》以後。且其間李公垂似已因緣窺見樂天之詩,而所作猶未能超越。然後知樂天所謂「苦教短李伏歌行」及「李二十常自負歌行,近見吾《樂府》五十首,默然心伏」者(參《長恨歌》章),之非虛語,而元和時代同時詩人,如白樂天之心伏劉夢得(見《附論·戊·白樂天與劉夢得之詩》),及李公垂之心伏白樂天,皆文雄詩傑,歷盡甘苦,深通彼己之所致。後之讀者所涉至淺,既不能解,乃妄為品第,何其謬耶!古今讀此詩者眾矣,雖所得淺深,各有不同,而於詩中所敘情事,多無疑及之者。唯南宋之洪邁,博學通識之君子也。其人讀樂天詩至熟,觀所著《容齋隨筆》「論白詩」諸條,可以為證。其涉及此詩而致疑於實無其事,樂天借詞以抒其天涯淪落之感者,凡二條。茲移寫於下,並附鄙見以辨釋之。

  《容齋三筆》卷六「白公夜間歌者」條云:

  白樂天《琵琶行》,蓋在潯陽江上為商人婦所作。而商乃買茶于浮梁,婦對客奏曲,樂天移船,夜登其舟與飲,了無顧忌。豈非以其為長安故娼女,不以為嫌耶?集中又有一篇題雲,夜聞歌者(寅恪按:在《白氏長慶集》卷一〇)。時自京城謫潯陽,宿于鄂州,又在《琵琶行》之前。其詞曰,夜泊鸚鵡洲,秋江月澄澈。鄰船有歌者,發調堪悲絕。歌罷繼以泣,泣聲通複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獨依帆檣立,娉婷十七八。夜淚似珍珠,雙雙墮明月。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淒切。一問一霑襟,低眉終不說。陳鴻《長恨歌傳》雲,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詠,非有意於漁色。然鄂州所見亦一女子獨處,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議也。今詩人罕談此章,聊複表出。

  又《容齋五筆》卷七《琵琶行·海棠詩》條云:

  白樂天《琵琶行》一篇,讀者但羨其風致,敬其詞章,至形於《樂府》,詠歌之不足,遂以謂真為長安故娼所作。予竊疑之。唐世法網雖於此為寬,然樂天嘗居禁密,且謫宦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獨處婦人船中,相從飲酒,至於極絲彈之樂,中夕方去。豈不虞商人者,它日議其後乎?樂天之意,直欲抒寫天涯淪落之恨爾。東坡謫黃州,《賦定惠院海棠》詩,有「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爾也。或謂殊無一話一言,與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樂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寫而後已哉。

  寅恪按:容齋之論,有兩點可商。一為文字敘述問題,一為唐代風俗問題。洪氏謂「樂天夜登其舟與飲,了無顧忌」及「乘夜入獨處婦人船中,相從飲酒,至於極絲彈之樂,中夕方去」,然詩云: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則「移船相近邀相見」之「船」,乃「主人下馬客在船」之「船」,非「去來江口守空船」之「船」。蓋江州司馬移其客之船,以就浮梁茶商外婦之船,而邀此長安故娼從其所乘之船出來,進入江州司馬所送客之船中,故能添酒重宴。否則江口茶商外婦之空船中,恐無如此預設之盛筵也。且樂天詩中亦未言及其何時從商婦船中出去,洪氏何故臆加「中夕方去」之語?蓋其意以為樂天賢者,既夜入商婦船中,若不中夕出去,豈非此夕徑留止於其中耶?讀此詩而作此解,未免可驚可笑。此文字敘述問題也。夫此詩所敘情事,既不如洪氏之詮解,則洪氏抵觸法禁之疑問可以消釋,即本無其事之假設,亦為贅剩矣。然容齋所論禮法問題,實涉及吾國社會風俗古今不同之大限,故不能不置一言。考吾國社會風習,如關於男女禮法等問題,唐宋兩代實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為例,蓋日本往日雖曾效則中國無所不至,如其近世之於德國及最近之於美國者然。但其所受影響最深者,多為華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會風俗與中國今日社會風氣經受宋以後文化之影響者,自有差別。斯事顯淺易見,不待詳論也。唯其關於樂天此詩者有二事可以注意:一即此茶商之娶此長安故娼,特不過一尋常之外婦,其關係本在可離可合之間,以今日通行語言之,直「同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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