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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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云: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邵博《聞見後錄》卷一九云: 白樂天《長恨歌》有「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之句,甯有興慶宮中,夜不燒蠟油,明皇帝自挑燈者乎?書生之見可笑耳。 寅恪按:《南史》卷三七《沈慶之傳附沈攸之傳》云: 富貴擬于王者,夜中諸廂廊燃燭達旦。 歐陽修《歸田錄》卷一(參考《宋史》卷二八一《寇准傳》,及陸游「燭淚成堆又一時」之句)云: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雲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溷廁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為人清儉,在官未嘗燃官燭。油燈一炷,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已。 夫富貴人燒蠟燭而不點油燈,自昔已然。北宋時又有寇平仲一段故事,宜乎邵氏以此笑樂天也。考樂天之作《長恨歌》在其任翰林學士以前,宮禁夜間情狀,自有所未悉,固不必為之諱辨。唯《白氏長慶集》卷一四《禁中夜作書與元九》云: 心緒萬端書兩紙,欲封重讀意遲遲。 五聲鐘漏初鳴後,一點窗燈欲滅時。 此詩實作於元和五年樂天適任翰林學士之時,而禁中乃點油燈,殆文學侍從之臣止宿之室,亦稍從樸儉耶(參劉文典先生《群書校補》)?至上皇夜起,獨自挑燈,則玄宗雖幽禁極淒涼之景境,諒或不至於是。文人描寫,每易過情,斯固無足怪也。 歌云: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寅恪按:《太平廣記》卷二五一「詼諧」類「張祜」條(參孟棨《本事詩》「嘲戲」類)云: 曰,祜亦嘗記得舍人目蓮變。白曰,何也?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蓮變何邪?(出《唐摭言》) 此雖一時文人戲謔之語,無關典據,以其涉及此詩,因並附錄之,借供好事者之談助,且可取與敦煌發現之目蓮變文寫本印證也。 歌云: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楊太真外傳·上》云: 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于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 寅恪按:此有二問題,即長安禁中是否實有太真宮,及「太真」二字本由何得名,是也。考《唐會要》卷一九「儀坤廟」條略云: 先天元年十月六日,祔昭成肅明二皇后于儀坤廟(廟在親仁裡)。 開元四年十一月十六日,昭成皇后祔于太廟。至八月九日敕,肅明皇后,依前儀坤廟安置。於是遷昭成皇后神主祔于睿宗之室,唯留肅明皇后神主于儀坤廟。八月二日敕,儀坤廟隸入太廟,不宜頓置官屬。至二十一年正月六日,遷祔肅明皇后神主于太廟,其儀坤廟為肅明觀。 又同書卷五〇「觀」條云: 鹹宜觀,親仁坊,本是睿宗藩國地。開元初置昭成肅明皇后廟,號儀坤,後昭成遷入太廟。開元四年八月九日敕,肅明皇后前于儀坤廟安置。二十一年五月六日肅明皇后祔入太廟,遂為道士觀。寶曆元年(據宋敏求《長安志別引》,應作寶應元年)五月,以咸宜公主入道,與太真觀換名焉。 太真觀,道德坊,本隋秦王浩宅。 夫長安城中于宮禁之外,實有祀昭成太后之太真宮,可無論矣。而禁中亦或有別祀昭成竇後之處,與後來帝王于宮中別建祠廟以祠其先世者相類(梁武帝亦于宮內起至敬殿以祀其親。見《廣弘明集》卷二九上《梁武帝孝思賦·序》及《梁書》卷三《高祖紀·下》、《南史》卷七《梁本紀·中·武帝·下》),即所謂內太真宮。否則楊妃入宮,無從以竇後忌辰追福為詞,且無因以太真為號。恐未可以傳世。《唐代宮殿圖本》中無太真宮之名,而遽疑之也。 又據《舊唐書》卷七、《新唐書》卷五《睿宗紀》,睿宗之諡為大聖真皇帝。肅明、昭成,皆睿宗之後妃,玄宗之嫡母、生母俱號太后,故世俗之稱祀兩太后處為太真宮者,殆以此故。不僅「真」字在道家與仙字同義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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