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五


  歌云: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關於玄宗臨幸溫泉之時節,俟於下文考釋「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句時詳辨之,姑不贅言。

  茲止論賜浴華清池事。按《唐六典》卷一九《溫湯監(一人)正七品·下》注略云:

  辛氏三秦紀雲,驪山西有溫湯,漢魏以來相傳能蕩邪蠲疫。今在新豐縣西。後周庾信有溫泉碑。皇朝置溫泉宮,常所臨幸。又天下諸州往往有之,然地氣溫潤,殖物尤早,卉木淩冬不凋,蔬果入春先熟,比之驪山,多所不逮。

  《又丞(一人)從八品·下》注云:

  凡王公以下至於庶人,湯泉館室有差,別其貴賤而禁其逾越。凡近湯之地,潤黷(澤?)所及,瓜果之屬,先時而育者,必為之園畦,而課其樹藝。成熟,則苞簋而進之,以薦陵廟。

  寅恪按:溫泉之浴,其旨在治療疾病,除寒祛風。非若今世習俗,以為消夏逭暑之用者也。此旨即玄宗亦嘗自言之,如《全唐詩》第一函《明皇帝詩》中有:

  唯此溫泉,是稱愈疾。豈予獨受其福,思與兆人共之。乘暇巡遊,乃言其志。

  桂殿與山連,蘭湯湧自然。
  陰崖含秀色,溫穀吐潺湲。
  績為蠲邪著,功因養正宣。
  願言將億兆,同此共昌延(此條失之眉睫,友朋中夏承燾先生首舉以見告,甚感愧也)。

  及《幸鳳泉湯》五言排律云:

  益齡仙井合,愈疾醴源通。

  皆可為例證也。中唐以後以至宋代之文人,似已不盡瞭解斯義。故有荔枝香曲名起原故事之創造,及七夕長生殿私誓等物語之增飾。今不得不略為辨正。蓋漢代宮中即有溫室,如《漢書·孔光傳》所謂,「不言溫室樹」者是也。《倭名類聚抄·佛塔具》之部云:

  溫室,內典有《溫室經》。今按溫室,即浴室也,俗名由夜。溫泉一名湯泉,百病久病人入此水多愈矣。

  寅恪按:今存內典中有北周惠遠撰《溫室經義記》一卷(《大正藏》一千七百九十三號),又近歲發現《敦煌石室寫本》中亦有唐惠淨撰《溫室經疏》一卷(倫敦博物院藏斯坦因號二千四百九十七),此經為東漢中亞佛教徒安世高所譯(即使出自訛托,亦必六朝舊本)。其書托之天竺神醫耆域,廣張溫湯療疾之功用,乃中亞所傳天竺之醫方明也。頗疑中亞溫湯療疾之理論及方法,尚有更早于世高之時者,而今不可詳知矣。由北周惠遠為此經作疏及同時庾信、王褒為溫湯作碑文事等(《庾子山集》卷一三、《藝文類聚》卷九、《初學集》卷七)觀之,固可窺知其時溫湯療疾之風氣。但子山之文作於北周明帝世任弘農太守時,實在「武帝天和三年三月皇后阿史那氏至自突厥」(見《周書》卷五《武帝紀》)以前,故此風氣亦不必待締婚突厥方始輸入。考之北朝史籍如《魏書》卷四一《源賀傳》(《北史》卷二八《源賀傳》同)云:

  太和元年二月,療疾于溫湯。高祖文明太后遣使者屢問消息,太醫視疾。患篤,還京師。

  《北齊書》卷三四《楊愔傳》(《北史》卷四一《楊播傳附愔傳》同)云:

  後取急,就雁門溫湯療疾。

  《魏書》卷八四《儒林傳·常爽傳》(《北史》卷四二《常爽傳》同)云:

  爽置館溫水之右,教授門徒七百余人。京師學業,翕然復興。

  《水經注》卷一三《漯水》篇引《魏土地記》云:

  代城北九十里有桑干城。城西渡桑幹水。去城十里有溫湯,療疾有驗。

  可知溫湯療疾之風氣,本盛行于北朝貴族間。唐世溫泉宮之建置,不過承襲北朝習俗之一而已。歷代宮殿中如漢代之溫室、唐代紫宸殿東之浴堂殿(可參考《通鑒》卷二三七《唐紀》「元和二年上召李絳對於浴堂」條胡注),雖不必供洗浴之用,但其名號疑皆從溫湯療疾之胡風輾轉嬗蛻而來。今北京故宮武英殿之浴室,世所妄傳為香妃置者,殆亦明清因沿前代宮殿建築之舊稱耶?又今之日本所謂風呂者,原由中國古代輸入,或與今歐洲所謂土耳其浴者,同為中亞故俗之遺。寅恪淺陋,姑妄言之,以俟當世博識學人之教正焉。

  總而言之,溫湯為療疾之用之主旨既明,然後玄宗之臨幸華清,必在冬季或春初寒冷之時節,始可無疑。而長生殿七夕私誓之為後來增飾之物語,並非當時真確之事實一點,亦易證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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