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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一


  《家難事實》附各台《讞詞》「督糧道盧,為伐喪殺命等事批」云:

  錢謙光以宦門宗裔,甘作無良,乘喪挾威,逼柳氏投繯,命盡頃刻,誠變出意外也。尤可怪者,錢曾素以文受知太史,宜有知己之感,奈何亦為謙光附和耶?審訊猶嘵嘵申辨,如詐贓一百廿兩,銀盃九隻。據張國賢供稱,陸奎經收分受,則光等之婪贓殺命,律有明條,該縣徇情玩縱,大乖讞法。但人命重情,必經地方官審究真確,方可轉報。仰常熟縣再將有名人犯各證嚴加訊究,並分贓確數,致死根由,依律定擬入招解道,以憑轉解撫院正法,移明學道革黜。事關重案,該縣務須大破情面,贓罪合律,毋得徇縱,複煩駁結,速速繳。康熙三年又六月十九日。

  寅恪案:《有學集補·盧府君家傳》云:

  【綋康熙元年】壬寅奉命督糧蘇松,建節海虞。

  可知「督糧道盧」,即上引《江左三大家詩鈔跋》之作者盧綋,亦即上引《孝女揭》中「複控糧道,仰系審解」之「糧道」。澹岩《跋》云:「易簀之前二日貽手書,以後事見囑。」可知牧齋早已預料其身死之後,必有家難。【此點可參上引瞿四達《揭》文「當夫子疾篤臥床,【朝鼎】即遣狼僕虎坐中堂,朝暮逼索,致含憤氣絕」等語及寅恪所論。】故以後事托盧氏。今觀澹岩批語,左袒河東君,而痛責錢謙光、錢曾等,可謂不負其師之托,而《河東君遺囑》【詳見上引】云:

  我之冤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面,拜求汝父相知。

  據此,澹岩乃河東君垂絕時,心中所認為牧齋相知之一無疑。斯又可證澹岩《跋》中「不可謂不知己」之語誠非虛構矣。又各台《讞詞》「鹽院顧,為乘喪抄逼,活殺慘命事批」云:

  錢宦棄世,曾幾何日,而族人遽相逼迫,致其庶室投繯殞軀,風俗乖張,莫此為甚,仰蘇松道嚴究解報。

  寅恪案:此「鹽院顧」,當即上引梨洲《思舊錄》中之「顧鹽台」及《柳南續筆》之中「鹺使顧某」,亦即求牧齋作三篇文之人。此人既欲借牧齋之文以自重,其批語亦左袒河東君,殊不足異。但其人與牧齋似無深交,非如澹岩受業於牧齋者之比。故其批詞亦不及澹岩之嚴厲也。

  複次,觀上引錢氏家難三文,當日河東君被迫死之情狀,已甚了然。唯其所謂「三千金」或「銀三千兩」者,與《虞陽說苑·甲編》馮默庵【舒】撰《虞山妖亂志》中所言錢曾父裔肅有關。默庵之文【可參同編據梧子撰《筆夢》末兩段所載及《河東君殉家難事實》顧苓、歸莊《致錢遵王》兩劄】略云:

  錢裔肅者,故侍禦岱孫,憲副時俊子也。岱罷官歸,家富於財,聲伎冠一邑。裔肅亦中順天乙卯舉人。諸孫中肅資獨饒。有女伎連璧者,故幸於侍禦,生一女矣,而被出。肅悅之,召歸,藏玉芝堂中三年,而家人不得知,與生一子,名祖彭,為縣庠生,其事始彰。萬曆丁巳,侍禦舉鄉飲,將登賓筵,一邑譁然。監生顧大韶出檄文討其居鄉不法事,怨家有欲乘此甘心者,【錢】尚書【謙益】素不樂侍禦,口語亦藉藉。錢【裔肅】乃大懼,遽出連璧。已而侍禦死,憲副亦歿。諸兄弟皆惎裔肅,有為飛書告邑令楊鼎熙,言連璧事者,楊以諗尚書。尚書答曰,此帷箔中事,疑信相參。書似出匿名,盍姑藏弆之,當亦盛德事耶?有錢鬥者,尚書族子也。素傾險好利。裔肅以尚書相昵,故亦親之。遂交構其間,須三千金賕尚書。裔肅諾。鬥又邀其家人齎銀至家。鬥居城北,其鄰有徐錫策者,稱好事。詗得裔肅賄賕事,遂訟言告人。銀未入尚書家,而跡已昭著不可掩。裔肅族人時傑者,又白之於巡按禦史。尚書亦唯唯,無所可否。於是其事鼎沸。時傑得賄,幾與尚書等。裔肅始以其事委尚書,出重賄,要萬全。已而尚書不甚為力,故怨之。裔肅諸弟又日以憲副故妓人納之尚書,裔肅不得已亦獻焉。凡什器之貴重者,錢鬥輩指名索取,以為尚書歡。是時撫吳為張公國維。尚書辛醜所取士也。以故府縣風靡,無不嚴重尚書者。裔肅所費既不貲,當事者姑以他事褫革,而置奸祖妾不問。邑人自此仄目尚書矣。

  然則《河東君遺囑》所謂「手無三兩,立索三千金」,《孝女揭》所謂「奉族貴命,立索柳氏銀三千兩。有則生,無則死」,及趙管《揭》所謂「必要銀三千兩,如少一厘,不下事」等語中之「三千金」,疑即此文裔肅賕尚書之「三千金」。而遵王向微仲索取之「香爐古玩價高者」,恐即指錢鬥向錢裔肅「指名索取,以為尚書歡」之貴重什器也。如此解釋,是否合理,仍俟更考。

  又《虞陽說苑·甲編·過墟志感》一書,雖為偽讬,但其中用語,可與《孝女揭》相參校者,如稱錢曾為「獸曾」之類是也。至劉寡婦以其家資全付與其婿錢生者,殆常熟風俗,婦人苟無親生之子,例以家資付其女及婿。此所以錢朝鼎、錢曾等由是懷疑河東君以牧齋資財,盡付趙管夫婦,因而逼索特甚,致使「進退無門」,且叱管雲「初一日先要打汝夫妻出門」。故《過墟志感》雖為偽託之書,於當時常熟風俗,仍有參考價值也。

  複次,遵王與牧齋之關係,除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二》及同治修《蘇州府志·一百》本傳外,章式之【鈺】《錢遵王讀書敏求記校證》補輯類記所載《錢曾傳》,頗為詳盡,茲不備引,讀者可自取參閱。唯憶昔年寅恪旅居北京,與王觀堂【國維】先生同游廠甸,見書攤上列有章氏此書。先生持之笑謂寅恪曰:「這位先生【指章式之】是用功的,但此書可以不做。」時市人擾攘,未及詳詢,究不知觀堂先生之意何在?特附記於此,以資談助。

  又《家難事實》載嚴武伯【熊】《負心殺命錢曾公案》文云:

  竊聞恩莫深于知己,而錢財為下。罪莫大於負心,而殺命尤慘。牧齋錢公主海內詩文之柄五十餘年,同裡後學硯席侍側者,熊與錢曾均受教益。今公甫逝,骨肉未寒,反顏肆噬,逼打家人徐瑞寫身炙詐銀三十六兩。今月廿八日複誣傳族勢赫奕,同錢天章虎臨喪次,立逼柳夫人慘縊。亙古異變,宇宙奇聞。熊追感師恩,鳴鼓討賊。先此佈告,行即上控下訴,少效豫讓吞炭之意。

  王漁洋《感舊集·一二》「嚴熊」條,盧見曾《補傳》云:

  熊字武伯,江南常熟人。有《雪鴻集》。

  《小傳·下·》附宋琬《安雅堂集·武伯詩序》【可參陳壽祺《郎潛紀聞·八》「虞山錢宗伯下世」條】云:

  錢牧齋先生常顧余於湖上,語及當代人物。先生曰:「吾虞有嚴生武伯者,縱橫跌盪,其才未易當也。」後與武伯定交吳門,先生已撤琴瑟再閏矣。武伯身長八尺,眉宇軒軒,驟見之,或以為燕趙間俠客壯士也。酒酣以往,為言先生下世後,其族人某,妄意室中之藏,糾合無賴,囂于先生愛妾之室,所謂河東君者,詬厲萬端,迫令自殺。武伯不勝其憤,鳴鼓草檄,以聲其罪。其人大慚,無所容。聆其言,坐客無不發上指者。嗚呼!何其壯哉!又一日飲酒,漏三鼓,武伯出先生文一篇示餘,相與辨論,往復不中意,武伯須髯盡張如蝟毛,欲擲鐵燈檠於地者再,厥明酒醒,相視而笑曰:「夜來真大醉也。」雖狂者之態固然乎?而其護師門如干城,不以生死易心,良足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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