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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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婿趙管《揭》云:

  謹陳逼死實跡事,痛岳父于五月二十四日去世,驀遭兇惡錢曾、錢謙光等構釁謀害,恣意擇之,逼寫田房,扼阱僮僕,淩虐岳母絕命時,三日夜內事言之。岳母柳氏有糴米納官銀兩,向貯倉廳張國賢收管。錢曾、錢謙光探知,廿六日擒國賢妻並男張義至半野堂,官刑私拷,招稱倉廳上有白銀六百兩。錢曾即遣家人陸奎先索去銀盃九隻,此廿六日午後也。黃昏後,複令陸奎押張義到倉廳取前銀。義將蒲包裹木匣,付陸奎手持去。曾又突至孝幕中,岳母以曾為受恩岳父之人,伏地哀泣。曾猶談笑自若。其時恐嚇之語,不可盡述。廿七日曾遣奎來傳言。其話比前尤甚。

  是日,逼去家財及葉茂、陳茂、周和。僮僕輩盡皆股栗散去。黃昏時,曾複喚徐瑞來傳述云:「要我主持,須先將香爐古玩價高者送我。」廿八日,謙光先來向管云:「汝與岳母說雲,速速料理貴人,否則禍即到矣。」言畢竟出。頃之曾來,直入孝幕,坐靈床前,大呼曰:「止隔明日一日矣。」各貴諸奴俱已齊集,即來吵鬧,不得開喪。複至書房內,大張聲勢。管懼其威焰,不敢置可否。坐逼良久,曾方出門,而謙光又踵至矣,云:「汝家事大壞,遵王現在坊橋上,須請遵王來,方可商量。」適曾亦令奎來。謙光隨令請至。

  二人一唱一和,皆云:「我奉族貴令,必要銀三千兩,如少一厘,不下事。」命管傳言。岳母驚駭不能答。二人複傳內王進福妻出去,所言皆人所不能出之口者。覆命一催促幾次。許之田房。謙光云:「芙蓉莊已差十六人發四舟去搬矣。誰要汝田?」管複力懇一時無措。二人云:「三千兩原有幾分分的,斷少不得。」隨分付要吃葷點心。吃過,複喚王進福妻傳話,大聲叱吒:「今日必等回報,然後去得。」岳母云:「稍靜片刻,容我開賬。」攜筆紙登樓。二人在外大叱管云:「初一日先要打汝夫妻出門。還不速速催促。」被逼不過,只得入戶,見樓緊閉,踢開時,岳母已縊死矣。管急趨出,二人棄帽逃竄。趕至坊橋,二人拼命逃奔,躲匿族貴家中,不能追獲。此實情實事也。乘喪威逼,固非一人,投繯之時,惟此二賊。悉載岳母遣囑中。另錄刊佈。先此略述一二,以俟伸雪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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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恪案:《河東君遺囑》前已節引,以其與趙管夫婦兩《揭》,同為錢氏家難主要文件,故全錄三文,並略加以論述。遺囑中所謂「某某」,即錢朝鼎。由遺囑後其女所附「威逼姓名未敢原稿直書,姑闕之」及其揭中所雲「主謀而令其殺者誰?呼其名,無不疾首痛心;稱其爵,無不膽戰股栗;敘其惡,無不發豎眥裂。在今血控,不敢顯觸其凶鋒。嗣後登聞,誓必直陳其惡款」等語,可知此人當日在常熟之勢力為何如矣。

  原任蘇州府常熟縣知縣瞿四達《揭》略云:

  揭為貪紳屠族逼命,義切同仇,冒死直陳事。今夏五【牧翁錢】夫子亡後匝月,遽有逼死柳夫人之變。及問致死者誰?則貪惡俗紳錢朝鼎也。請陳其實。朝鼎為浙臬司,婪張安茂厚賂,內有銀盃兩隻,工鐫細文「茂」字於杯腳。天敗落四達之手。先年具揭首告,朝鼎挽腹親,王曰,俞解其事。此大證佐也。為科臣柯諱聳張諱惟赤交章通劾,故雖竄升副憲,並未到任,旋奉嚴旨。何嘗一日真都憲哉?今猶朱標都察院封條告示,封芙蓉莊房屋。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一。朝鼎居官狼藉,如湖州司李龔廷曆情極刎頸,若浼錢夫人捨身挽救,得豁重罪,乃反誣以受賂。

  當夫子疾篤臥床,即遣狼僕虎坐中堂,朝暮逼索,致含憤氣絕。隨逼柳婿趙生員含淚立虛契,奪田四百畝。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二。夫子生前分授柳家人張國賢,以知數久,家頗溫。夫子亡未及二七,朝鼎遽拿國賢於靈柩前,杖八十,夾兩棍,逼獻銀四百六十兩,米二百石。柳母子痛哭求情,面加斥辱,穢媟不堪。其逼死柳夫人實案三。凡此三案,法應按律治罪,追贓充餉,朝鼎其何辭?乃僅治虎翼之罪,卸禍錢謙光、錢曾二人,欲草草了此大獄。夫謙光等行同狗彘,死有餘辜。雖肆諸市朝,豈足令堂堂宮保烈烈幽魂,瞑目地下哉?

  *

  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二六·耆舊門·錢朝鼎傳》略云:

  錢朝鼎,字禹九,號黍穀。順治丁亥進士。授刑部主事,曆員外郎中,升廣東提學道。端士習,正文風,為天下學政最。轉浙江按察使,誓於神曰,歸橐名一錢,立殛死。超擢副都禦史,忌者托詞稽留欽案,露章參之。丁內艱,服闋,補鴻臚卿,遷大理少卿。

  寅恪案:瞿四達此揭所言錢朝鼎豪霸惡跡,即就以解任已久之封條封閉芙蓉莊一事,可為明證。至牧齋之殞命,亦因朝鼎遣僕登堂,朝暮逼索所致。然則朝鼎不但逼死河東君,亦逼死牧齋矣。朝鼎在鄉何以有如此權勢,恐與四達《揭》中所雲「朝鼎挽腹親,王曰,俞解其事」等語有關。「腹親」二字,疑為「福晉」之別譯。即滿文「王妃」之義。以當日情事言之,漢人必不能與滿洲親王發生關係。疑四達所指之王,乃尚可喜。據道光修《廣東通志·四三·職官表·三四》載:

  錢朝鼎,順治十年任廣東提學道。

  張純熙,順治十三年任廣東提學道。

  《清史列傳·七八·尚可喜傳》略云:

  尚可喜,遼東人。崇禎初,可喜為廣鹿島副將。據廣鹿,遣部校盧可用、金玉奎赴我朝納款,時天聰七年十二月也。崇德元年封智順王。七年,錦州下,賜所俘及降戶。可喜奏請以部眾歸隸漢軍。於是隸鑲藍旗。八年,隨鄭親王濟爾哈郎征明。順治元年四月,隨睿親王多爾袞入山海關,擊敗流賊李自成。六年五月,改封平南王,賜金冊金印。統將士征廣東。攜家駐守。十三年,賜敕記功,歲增藩俸千兩。是時粵地皆隸版圖。【康熙】四年諭曰:近聞廣東人民為王屬下兵丁擾害,失其生理。此皆將領不體王意,或倚為王親戚,以小民易欺,唯圖利己,恣行不法之故。自今務嚴加約束,以副委任。

  可知朝鼎任廣東提學道之時,在可喜「統將士征廣東,攜家駐守」之期間。豈朝鼎為平南王之親戚,故習於「唯圖利己,恣行不法」耶?俟考。

  《虞陽說苑·乙編·後虞書》云:

  瞿知縣四達比較錢糧,即過銷單,必加夾打,雲以懲後。

  又云:

  瞿知縣殺諸生馮舒於獄。邑中各項錢糧,惟舒獨知其弊。諸生黃啟耀等,合詞上瞿貪狀。瞿以賄飾。疑詞出舒手。故殺之。

  今若揆以《常昭合志稿》所載朝鼎事蹟,則為能「端士習,正文風」「歸橐不名一錢」及「執法持正」之人。而《後虞書》則謂瞿四達乃一貪酷之縣官。由是觀之,明清間之史料,是非恩怨,難於判定,此又一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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