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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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太沖《思舊錄》「錢謙益」條云: 甲辰餘至,值公病革。一見即雲以喪葬事相托。餘未之答,公言顧鹽台求文三篇,潤筆千金。亦嘗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余欲稍遲,公不可。即導餘入書室,反鎖於外。三文,一《顧雲華封翁墓誌》,一《雲華詩序》,一《莊子注序》。餘急欲出外,二鼓而畢。公使人將余草謄作大字,枕上視之,叩首而謝。餘將行,公特招余枕邊云:「惟兄知吾意,歿後文字,不托他人。」尋呼孫貽【寅恪案:牧齋子孫愛,字孺貽。梨洲混為「孫貽」】與聞斯言。其後孫貽別求于龔孝升,使余得免於是非,幸也。 《柳南續筆·三》「賣文」條略云: 東澗先生晚年貧甚,專以賣文為活。甲辰夏臥病,自知不起,而喪葬事未有所出,頗以為身後慮。適鹺使顧某求文三篇,潤筆千金。先生喜甚,急倩予外曾祖陳公金如代為之,然文成而先生不善也。會余姚黃太沖來訪,先生即以三文屬之。越數日而先生逝矣。【寅恪案:《牧齋尺牘·中》載《與陳金如劄十九通》,其中頗多托代撰文之辭。又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一·陳燦傳》附《式傳》云:「陳式,字金如。副貢生。行己謹敕,文筆溫麗」等語,皆可供參證。】 《江左三大家詩鈔》三卷末載盧綋《跋》云: 吳江顧君茂倫、趙君山子有《三大家詩鈔》之輯。刻既成,乃以弁言來命。憶綋于虞山,相遇最晚。壬寅歲以駐節海虞,始得近趨函丈。初見歡若生平,勤勤慰勉。不二年,且奄逝矣。易簀之前二日,貽手書,以後事見囑,是不可謂不知己也。康熙七年歲次戊申春季楚蘄受業盧綋頓首撰。 民國修《湖北通志·一五二·盧綋傳》略云: 盧綋,字元度,一字澹岩。蘄州人。順治乙丑進士。屢遷蘇松參議,長蘆鹽運使。嘗修《蘄州志》,錢謙益甚稱之。著有《四照堂文集》三十五卷,《樂府》二卷。 《牧齋尺牘·一·致盧澹岩四通》,其一略云: 老公袓以遷固雄文,發軔蘄志。謹承台命,聊援禿管,以弁簡端。承分清俸,本不敢承。久病纏綿,資生參術,借手嘉惠,以償藥券。 其二略云: 頃蒙翰教,謹於尊府君志中,添入合葬一段,以文體冗長,但撮略序次,不能如《梅村志》文之詳贍也。腆貺鄭重,不敢重違台意,敢再拜登受。【寅恪案:《有學集補·盧府君家傳》及《盧氏二烈婦傳》並《牧齋外集·八·四照堂文集序》等,皆牧齋為盧氏一門所作之文也。】 其三云: 昨者推士民之意,勒碑頌德,恨拙筆無文,不足以發揚萬一,殊自愧也。【寅恪案:頌德碑乃歌功頌德之文。牧齋作此碑文必有潤筆。此潤筆之資,雖非澹岩直接付出,但必鄉人受盧氏之指示而為者,其數目當亦不少。然則此亦澹岩間接之厚貺也。】 其四云: 重荷翰貺,禮當叩謝。辱委《蘄志序》,須數日內力疾載筆。【寅恪案:據其內容,此劄應列第一通之前。】 寅恪案:牧齋賣文為活之事,前已于第五章黃毓祺案節論及之。今觀梨洲、東漵、澹岩關於牧齋垂死時之記載,益可知其家無餘資,貧病交迫之實況矣。至若牧齋《致盧澹岩劄》,尤足見其晚年之窮困,非賣文不能維持生計及支付醫藥之費。總之,此雖為牧齋家庭經濟問題,但亦河東君致死主因,故不憚煩瑣為之饒舌也。 《柳夫人遺囑》云: 汝父死後,先是某某並無起頭,竟來面前大罵。某某還道我有銀,差遵王來逼迫。遵王、某某皆是汝父極親切之人,竟是如此詐我。錢天章犯罪,是我勸汝父一力救出,今反先串張國賢,騙去官銀官契,獻與某某。當時原雲諸事消釋。誰知又逼汝兄之田,獻與某某。賴我銀子,反開虛賬來逼我命,無一人念及汝父者。家人盡皆捉去,汝年紀幼小,不知我之苦處。手無三兩,立索三千金,逼得汝與官人進退無門,可痛可恨也。我想汝兄妹二人,必然性命不保。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面淩辱。我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後,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面,拜求汝父相知。我訴陰司,汝父決不輕放一人。垂絕書示小姐。 威逼姓名,未敢原稿直書,姑闕之。 《孝女揭》云: 揭為婪贓殺命,奇陷屠門,勢抗縣憲,威脅大吏。母泣冤沈,女號公磔事。竊父母與舅姑一也。不能為孝婦者,竊願為孝女。生事與死事一也。不得報恩於生前者,竊願報仇於死後。如今日活殺吾母柳氏一案,操戈而殺母者,獸族謙光與獸侄孫曾也。主謀而令其殺者誰,呼其名,無不疾首痛心;稱其爵,無不膽戰股栗;敘其惡,無不發豎眥裂。在今血控,不敢顯觸其凶鋒。嗣後登聞,誓必直陳其惡款。止就二獸之罪案,涕泣而曆陳之。我母柳氏,系本朝秘書院學士我父牧齋公之側室,本朝唐令兄孺貽之庶母也。母歸我父九載,方生氏。母命不辰,止有一女。我父不忍嫁氏,因贅翰林院趙月潭公之第三子為婿。依依膝下者,四曆寒暑。每以不得侍奉舅姑為疚。不料父年八十有三,染病益篤。氏助兄嫂日侍湯藥,身不克代,乃於五月二十有四日,一旦考終。嗚呼痛哉! 方思與兄共守苫塊,以盡半子之誼,以終哀戚之期,而後托吾母于嫡兄,從吾夫以歸養。豈期族難陡作,貴賤交熾。昔之受厚恩于吾父者,今日忽挺戈而入室。昔之求拯救于吾父者,今日忽背噬而甘心。昔之呼高上於堂下,執弟子于門牆者,今日忽揭竿樹幟,耽耽而逐逐,如錢謙光、錢曾,其手倡斬喪者也。謙光系行劣徒夫,不齒姻族,曾則為銷奏之黜衿也。【寅恪案:奏銷事可參孟心史(森)《明清史論著集刊·上·奏銷案》一文。】于分為曾侄孫,于誼為受業門人。其飲斯食斯,舉書學字,得以名列膠庠,家稱封殖者,伊誰之力,而一旦背義滅倫至此。噫!異矣! 其挾命而酷炙,則曰某。其狐假而虎逼,則曰某。其附會而婪烹,則曰某。始焉逼我杯皿,以九爵進未已也。少焉扡釘膏腴六百畝矣。少焉俘獲僮僕十數輩矣。痛毀之餘,不敢爰及干戈,而惡等反視為弱肉,益肆鴟張。複於六月二十八日,大聲疾呼曰:「我奉族貴命,立索柳氏銀三千兩。有則生,無則死。毋短毫釐,毋遲瞬息,毋代資飾。」忽而登幕,忽而入室,忽而漸臥,直逼吾母無地自容,登樓吮血,囑咐煌煌。 嗟乎!以吾父歸田之後,賣文為活,煢煢女子,蓄積幾何,而有此現帑三千,以供狼獸之婪逼哉?族梟權僕密佈環糾,擦拳磨掌,穢身肆詈。斯時吾母即不死,不可得也。即不速死,亦不可得也。因遂披麻就縊,解絰投繯。威逼之聲未絕於閫外,而呼吸之氣已絕於閨中。嗚呼痛哉!比之斧鑕為尤甚,較之鼎鑊為尤慘者也。五內崩裂,痛聲徹外,惡始抱頭竄鼠,棄帽微行,追之不及,奔告捕衙門驗縊解經,隨告本縣驗傷暫殮。複控糧道,仰系審解。兄隨刊佈血情,近陳都邑,遠達京師。 巨惡情虛慮播,哀浼戚紳,吐贓服罪,盡收梓刻。至今揭板原贓,現貯居間,豈其陽為求息,陰肆把持?赫赫當權,誰能抗令?雖有執法之神明,莫制負隅之魑魅。僅將獸光薄杖,獸曾薄擬。嗟乎!以立逼立斃之人命,與六百兩六百畝之真贓,而止以薄懲定案,豈所以上報王章,下慰冤魂哉?兄因一控鹽憲,再控撫憲,俱批蘇常道親審招牌。惡複夤諜賄縣,任意抗違。賄差楊安,不解不審。視憲詞為兒戲,賤母命為草菅,棺骸慘暴,案獄浮沉,五罪五刑,有此不論不議之律乎?惡慮命確贓真,到底難逃重辟,乃遂幻造流言,鑿空飛駕,始焉殺吾母一人之命也,今且殺吾父兄闔門之命及其子孫也。狼謀叵測,一至是哉!在兄孺飴賦性柔孱,或迫于權重。在夫趙管,弱齡緦婿,或阻于嚴親。而氏也仰事惟母,母也俯育惟氏,母既不惜一死以報父,氏亦何惜一死以報母。從此身命俱損,舅姑莫養,行即觸階哭憲,旋複擊鼓叩閽,誓不與殺母之賊共戴一天。 嗟乎!帷車袖劍,有白日報父之趙娥,抉目掩皮,有道旁殉弟之聶姊。事狀罄竹難書,止就六月廿六日至廿八日。謂區區女子遂無尺寸之刃哉?敢揭之以告通國,伏乞當道滿漢大人,各郡縉紳先生鼎持公道,斧磔元兇,慰死救生,合門幸甚!康熙三年七月嫡女錢氏謹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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