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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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莊集·三·某先生八十壽序》略云: 先生之文雲,絳縣之老,自忘其年。杏壇之杖,久懸其脛。據所用《論語》之事,先生蓋自罵為賊矣。吾以為賊之名不必諱。李英公嘗自言少為無賴賊,稍長為難當賊,為佳賊,後卒為大將,佐太宗平定天下,畫像淩煙閣。且史臣之辭,不論國之正僭、人之賢否,與我敵,即為賊。是故曹魏之朝,以諸葛亮為賊;拓跋之臣,以檀道濟為賊。入主出奴,無一定謂。然則賊之名何足諱,吾惟恐先生之不能為賊也。先生自罵為賊,吾不辨先生之非賊,又惟恐先生之非賊,此豈非以罵為頌乎? 先生近著有《太公事考》一篇【寅恪案:《有學集·四五·書史記齊太公世家後》末云:「今秋腳病,蹣跚顧影,明年八十,恥隨世俗舉觴稱壽,聊書此以發一笑,而並以自勵焉。」玄恭所言,即指此文】,舉史傳所稱而參互之,知其八十而從文王,垂百歲而封營丘。先生之寓意可知。莊既以先生之自戲者戲先生,亦以先生之自期者期先生而已,他更無容置一辭也。先生如以莊之言果詛也,果罵也,跪之階下而責數之,罰飲墨汁一鬥,亦惟命。如以為似詛而實祝,似罵而實頌也,進之堂前,賜之卮酒,亦惟命。以先生拒人之為壽文也,故雖以文為獻,而不用尋常壽序之辭雲。 * 寅恪案:河東君於牧齋生日,特令童探枝得紅豆一顆以為壽,蓋寓紅豆相思之意,殊非尋常壽禮可比。河東君之聰明能得牧齋之歡心,於此可見一端矣。又陳琰《藝苑叢話·九》「錢牧齋字受之」條云: 柳於後園劃地成壽字形,以菜子播其間,旁栽以麥。暮春時候,錢登樓一望,為之狂喜,幾墜而顛。 此雖是暮春時事,與牧齋生日無關。但河東君之巧思以求悅於牧齋,亦一旁證也。遂並附記於此。茲更擇錄後來諸家關於芙蓉莊即紅豆莊之詩文三則於下,借見河東君以紅豆為牧齋壽一舉及牧齋紅豆詩之流播久遠,殊非偶然也。 《柳南隨筆·五》「芙蓉莊」條云: 芙蓉莊在吾邑小東門外,去縣治三十里,顧氏別業也。某尚書為憲副台卿公外孫,故其地後歸尚書。莊有紅豆樹,又名紅豆莊。樹大合抱,數十年一花,其色白。結實如皂莢,子赤如櫻桃。順治辛醜,是花盛開,邑中名士咸賦詩紀事。至康熙癸酉再花,結實數鬥,村人競取之。時莊已久毀,惟樹存野田中耳。今樹亦半枯,每歲發一枝,訖無定向。聞之土人,所向之處,稻輒歉收,亦可怪也。唐詩紅豆生南國。又雲紅豆啄餘鸚鵡粒。未知即此種否,俟再考之。 顧備九【鎮】《虞東文錄·八·芙蓉莊紅豆樹歌》云: 田園就蕪三徑荒,秋風破我芙蓉莊。 莊中紅豆久枯絕,村人猶記花時節。 花時至今七十年,我生已晚空流傳。 一宵纖芽發故處,孫枝勃窣兩三樹。 此樹移來自海南,曲江【自注:「族祖諱耿光。」】手植世澤覃。 錢家尚書我自出,庾信曾居宋玉宅。 紅豆花開及壽時,尚書誇誕賦新詩。 我嘗讀詩感胸臆,鳩占中間僅一息。 今得神明復舊觀,古根不蝕精神完。【下略。】 孫子瀟【原湘】《天真閣集·一九·芙蓉莊看紅豆花詩序》云: 吾鄉芙蓉莊紅豆樹,自順治辛醜花開後,至今百六十又四年矣。乾隆時樹已枯,鄉人將伐為薪,發根而蛇見,遂不敢伐。閱數年複榮,今又幢幢如蓋矣。今年忽發花滿樹,玉蕊檀心,中挺一莖,獨如丹砂,莖之本轉綠,即豆莢也。辛烈類丁香,清露晨流,香徹數里,見日則合矣。王生巨川邀餘往觀,為乞一枝而歸。葉亦可把玩,玲瓏不齊。王生言,至秋冬時,丹黃如楓也。道光四年五月記。 複次,紅豆雖生南國,其開花之距離與氣候有關。寅恪昔年教學桂林良豐廣西大學,宿舍適在紅豆樹下。其開花之距離為七年,而所結之實,較第一章所言摘諸常熟紅豆莊者略小。今此虞山白茆港錢氏故園中之紅豆猶存舊篋,雖不足為植物分類學之標本,亦可視為文學上之珍品也。 寅恪論述牧齋八十生日事既竟,請附論牧齋晚年臥病時一段饒有興趣之記載於下。 恬裕齋瞿氏藏牧齋楷書蘇眉山書《金剛經跋》橫幅墨蹟,其文後半節云: 病榻婆娑,繙經禪退,杜門謝客已久。奈文魔詩債不肯舍我,友生故舊四方請告者繹絡何!今且休矣,執筆如握石,看書如障綃,窮年老朽,如幻泡然,未知能圓滿此願否?後人克繼我志者,悉為潢池完好,以此跋為左券雲。 海印弟子八十一翁蒙叟錢謙益拜書 又後《跋》云: 老眼模糊不耐看,繙經盡日坐蒲團。 東君已漏春消息,猶覺攤書十指寒。 立春日早誦《金剛經》一卷,適河東君以棗湯餉余,坐談鎮日。檢趙文敏金汁書蠅頭小楷《楞嚴經》示餘。余兩眼如蒙霧,一字見不【寅恪案:「見不」當作「不見」】,腕中如有鬼,字多舛謬,詫筋力之衰也。口占一絕,並志跋後。甲辰立春日蒙叟題。 寅恪案:依鄭氏《近世中西日曆表》,康熙三年甲辰立春為正月初八日。若有差誤,亦不超過兩三日。考牧齋卒於甲辰五月廿四日,其作此絕句時已距死期不遠。河東君本居白茆港之紅豆莊,正月初八日其在常熟城內錢氏舊宅者,或因與牧齋共度除夕,或由牧齋病勢已劇,留住侍疾,不再返白茆港,皆未能確定。但據此兩《跋》及詩句,可以推知牧齋垂死時猶困于「文魔詩債」有如是者,殊為可歎。又觀其與河東君情感篤摯,至死不變,恐牧齋逝世後,若無遵王等之壓迫,河東君亦有身殉之可能也。 關於錢、柳之死及錢氏家難本末,本章首已詳引顧苓《河東君傳》,今不重錄。《虞陽說苑·甲編》有《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一書,所載韓世琦、安世鼎等【韓氏見乾隆修《江南通志·一百零五·職官志》「江蘇巡撫」欄。安氏見同書一百零六《職官志》「蘇松常兵備道」欄】當時公文頗備,不能盡錄,但擇其最有關者,稍加解釋。茲除《河東君遺囑》並其女及婿之兩《揭》外,略附述當日為河東君伸冤諸人之文字,亦足見公道正義之所在也。至同時人及後來吟詠錢、柳之詩殊多,以其無甚關涉,除黃梨洲、龔芝麓等數首外,其餘概從省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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