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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複檢《清史稿·二六七·黃梧傳》【可參《清史列傳·黃梧傳》】略云:

  黃梧,字君宣,福建平和人。初,為鄭成功總兵,守海澄。順治十三年,梧斬成功將華棟等,以海澄降。大將軍鄭親王世子濟度以聞,封海澄公。十四年,總督李率泰疏請益梧兵合四千人,駐漳州。梧牒李率泰薦委署都督施琅智勇忠誠,熟諳沿海事狀,假以事權,必能剪除海孽。又言成功全借內地接濟木植、絲綿、油麻、釘鐵、柴米。土宄陰為轉輸,齎糧養寇。請嚴禁。並條列滅賊五策,複請速誅成功父芝龍。率泰先後上聞,琅得擢用,芝龍亦誅。尋命嚴海禁,絕接濟,移兵分駐海濱,阻成功兵登岸,增戰艦,習水戰,皆梧議也。

  《小腆紀年附考·二十》「順治十八年十二月明延平王朱成功取臺灣」條略云:

  成功以臺灣平,謂諸將曰:「此膏腴之土,可寓兵於農。」既聞遷界令下,成功歎曰:「使吾徇諸將意,不自斷東征,得一塊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里,田廬邱墓無主,寡婦孤兒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當移我殘民,開闢東土,養精畜銳,閉境息兵,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招漳泉惠潮流民,以辟污萊。制法律,定職官,興學校,起池館,待故明宗室遺老之來歸者。臺灣之人是以大和。

  然則延平急於速戰速決之計既不能行,內地接濟複被斷絕,則不得不別取波濤遠隔、土地膏腴之臺灣以為根據地。且叛將黃梧擁兵海澄,若遲延過久則頗有引清兵攻廈門之可能。觀《黃梧傳》「【順治】十四年總督李率泰疏請益梧兵合四千人駐漳州」,並《小腆紀年附考·二十》「【順治十七年】五月甲子【初十日】我大清兵攻廈門明延平王朱成功禦卻之」,及同書同卷「我大清康熙二年癸卯冬十月王師取金門廈門」條,即是其證。故延平帥舟師速退,亦用兵謹慎之道。其主旨雖與張蒼水輩別有不同,未可盡非也。

  寅恪論述牧齋參預鄭延平攻取南都之計劃,又欲由白茆港逃遁出海,而不能實行之事既竟,讀者必懷一疑問,即牧齋何以終能脫免清廷之殺害。《痛史·第五種·研堂見聞雜記》云:

  海氛既退,凡在戎行諸臣,以失律敗者,各遣緹騎捕之,以鋃鐺鎖去,如縛羊豕,而間連染於列邑縉紳,舉室俘囚,遊魂旦暮。

  又云:

  乙亥,海師至京口,金壇諸縉紳有陰為款者,事既定,同袍訐發,遂羅織紳衿數十人。撫臣請於朝,亦同發勘臣就訊,既抵,五毒備至,後駢斬,妻子發上陽。

  據此可知當日縉紳因己亥之役受牽累者殊不少。牧齋何以終能脫免一點,實難有確切之解答。但後檢諸書,似有痕跡可尋,惜尚是推測之辭,不敢視為定論。俟他日更發現有關史料再詳述之。

  《清史列傳·七九·梁清標傳》略云:

  梁清標,直隸正定人。明崇禎十六年進士,官庶吉士。順治元年投誠,仍原官。尋授編修,累遷侍講學士。十三年四月遷兵部尚書。十六年,海賊鄭成功由鎮江犯江寧,給事中楊雍建疏言【寅恪案:楊氏事蹟可參同書六本傳】海氛告警,宵旰焦勞,樞臣職掌軍機,於地形之要害,防兵之多寡,剿撫之得失,戰守之緩急,不發一謀,不建一策,僅隨事具覆,依樣葫蘆,不曰今應再行申飭,則曰臣部難以懸擬。既不能盡心經畫,決策於機先,又不能返躬引咎,規效於事後,請天語嚴飭,以儆屍素。詔兵部回奏。時尚書伊圖,奉使雲南。清標同侍郎額赫裡、劉達、李棠馥疏辯。得旨,此回奏,巧言飾辯,殊不合理,著再回奏。於是自引咎下吏部察議,三侍郎皆降二級,清標降三級,各留任。十七年二月,京察自陳。諭曰:「梁清標凡事委卸,不肯擔任勞怨,本當議處,姑從寬免。」其痛自警省,竭力振作。五月上以歲旱,令部院諸臣條奏時務,清標與李棠馥疏言,奸民捏造通賊謀叛,蠹設貪官,藉端取貨,生事邀功,著確指其人。於是複奏,借通賊謀叛名,魚肉平民,則有桐城知縣葉貴祖,常熟知縣周敏等。為給事中汪之洙、巡按何元化所劾。【寅恪案:《江南通志·一百零六·職官志》「巡撫監察禦史」欄載:「何可化,直隸人,進士,順治十七年任。」清進士題名碑載:「何可化,順治三年第三甲,直隸大寧都都水衛。」「何元化」當為「何可化」之訛。】其未經劾奏者不知凡幾。故請旨飭禁,懲前以毖後。疏下部知之。

  同書九《施琅傳》略云:

  【康熙】二十年七月,內閣學士李光地奏,鄭錦已死,子克塽幼,部下爭權,征之必克,因薦琅素習海上情形。上遂授琅福建水師提督加太子太保。諭之曰,海寇一日不靖,則民生一日不寧。爾當相機進取,以副委任。二十一年七月彗星見,詔臣工指陳時務。戶部尚書梁清標【寅恪案:梁清標康熙十一年調戶部尚書】謂天下太平,凡事不宜開端,當以安靜為主。上因命暫停征剿臺灣。

  乾隆修《江南通志·一百零七·職官志》「常熟知縣」欄載:

  周敏,武康人。拔貢。順治十五年任。

  張燮,大興人。拔貢。順治十七年任。

  寅恪案:前論黃毓祺案,已詳及真定梁氏與牧齋之密切關係。今觀《清史列傳》所言,清標身任兵部尚書,其對己亥戰役之態度如此冷淡,雖雲滿尚書伊圖奉使雲南,當日漢人無權【可參前引龔芝麓《疏》】不敢特有主張,但其不為清廷盡心經畫以防禦鄭氏,與二十餘年後之反對進攻臺灣,疑是同一心理。至《傳》中所指常熟知縣周敏,借通賊謀叛、魚肉平民之事,恐是乘機為牧齋輩解脫于鄭延平失敗之後,清廷大肆搜捕之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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