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七〇


  又檢《定山堂集·四十〈牧齋先生及同學諸子枉送,燕子磯月下集飲,口號四首〉》【此題可參《有學集詩注·八·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九自注:「丁酉秋日與龔孝升言別金陵。」】及同書二十《陳古公追送淮幹和答》云:

  爾自白衣侔上相,天容丹灶補蒼生。

  芝麓此七律「白衣上相」之語,乃用李鄴侯故事。【見《新唐書·一三九·李泌傳》及《資治通鑒·二一八·唐紀·肅宗紀》「至德元載七月上欲以泌為右相」條。】其作此七律時,似已見牧齋之《序》者。龔氏此次北行,在順治十四年冬間,然則牧齋之《序》當作於芝麓答古公詩之前,頗疑牧齋此第二十二首與此《序》為同時作品,若不然,兩者作成時間,亦相距不甚遠也。俟考。

  至陳氏之事蹟,則鄒流綺【漪】《啟禎野乘一集·一四·陳隱君傳》略云:

  公名元素,字古白,南直長洲人也。生平多客遊,撫公亦虛館延聘,簡敕無所幹。問字屨恒滿戶外。公內行純備,不僅以文章重一時。後偶客蕪湖,竟死。學者稱貞文先生。

  論曰,余不識陳先生。吾友徐禎起亟稱其慎取與,重然諾。蓋孝弟廉讓人也。去世之稱吳人者,不過謂風流蘊藉已耳,如先生者,可多得哉?

  鄒氏稱元素為「隱君」,牧齋與芝麓皆以「著白」之「山人」李鄴侯泌為比,尤可證「古公」即「古白」,似無可疑也。

  其二十三云:

  五行祥異總無端,九百虞初亦飽看。
  清曉家人報奇事,小兒指碗索朝餐。【自注:「閩人黃帥先博學奇窮,戲之,亦紀實也。」】

  寅恪案:此首為黃師正而作。《明詩紀事·辛簽·一六》「黃澂之」條,選帥先《小桃源山居詩五首》,其《小傳》云:

  澄之初名師正,字帥先。改名後,字靜宜,又字波民。建陽人。

  此條下注引陳庚煥《惕園初稿》云:

  王貽上嘗傳澂之《小桃源山居》一詩。【見王漁洋《感舊集·一六》及《明詩紀事》所選之第一首。】小桃源為武夷最勝處,詳其詩語,澂之蓋嘗以黃冠歸故鄉,其後出遊大江南北。

  又引《全閩詩儁》云:

  靜宜為史公可法幕府上客,才如王景略,節如謝皋羽,詩筆妍麗,不類其人。

  《有學集·八·長幹塔光集·讀建陽黃帥先小桃源記戲題短歌》【《吾炙集》選《小桃源山居詩四首》,較《明詩紀事》所選少第一首】云:

  未為武夷遊,先得《桃源記》。小桃源在幔亭旁,別館便房列仙治。黃生蔔築才十年,七日小劫彌烽煙。山神毷氉請回駕,洞口仍封小有天。朅來奔竄冶城左,手指詩記揶揄我。選勝搜奇在尺幅,食指蠕動頤欲朵。彭篯之後武夷君,我是婆留最小孫。包茅欲胙幹魚祭,臥榻那容鼻鼾存。老夫不似劉子驥,仙源但仗漁人指。憑將此記作券書,設版焦瑕自今始。君不見三千鐵弩曾射潮,漢東彈丸亦如此。

  據此,黃氏之為反抗建州者,固不待論。其出遊大江南北,在冶城與牧齋初次相聚,牧齋即作此七絕第二十三首,其後更賦七古長篇贈之。故波民於複明活動有所策劃,自無可疑也。

  其二十四云:

  寒窗簷掛一條冰,灰陷壚香對病僧。
  話到無言清不寐,暗風山鬼剔殘燈。【自注:「乙未除夕,丙申元旦元夜,皆投宿長幹,與介邱師兄同榻。」】

  寅恪案:此首為介邱而作。關於介邱之事,除前已論者外,尚有《有學集·八·示藏社介丘道人兼識乩神降語》及《臘月八日長幹熏塔同介道人孫魯山薛更生黃信力盛伯含眾居士二題》。其第一題「並舟分月人皆見,兩鏡交光汝莫疑」一聯,第二題「臘改嘉平繞牆來」句,皆與複明之意有關,可注意也。

  其二十五云:

  風掩籬門壁落穿,道人風味故依然。
  莫拈瓠子冬瓜印,印卻俱胝一指禪。【自注:「曾波臣之子剃髮住永興寺。」】

  寅恪案:牧齋此首為曾氏父子而作。《明畫錄·一·人物門》略云:

  曾鯨,字波臣。閩晉江人。工寫照,落筆得其神理。萬曆間名重一時。子沂,善山水,流落白門。後於牛首永興寺為僧,釋號懶雲。

  可與牧齋自注相參證。此詩第三四兩句,遵王已引《大慧語錄》及《五燈會元》等為釋,茲不必詳贅。但《大慧語錄》載:

  天臺智者大師讀《法華經》至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悟得《法華》三昧,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山僧常愛老杲和尚,每提唱及此,未嘗不歡喜踴躍,以手搖曳曰:「真個有恁麼事,亦是表法。你每冬瓜瓠子,哪裡得知?」

  等語,牧齋之意,以為明社實未曾屋,其以明室為真亡者,乃冬瓜瓠子頭腦之人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