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六六


  述薛氏事蹟者,牧齋之文較備,故稍詳引之。據錢氏所言,則更生志在複明,尤為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有助力之人。且與長幹諸僧交誼切摯,與牧齋之共方外有志複明者相往來之情事,更相適合也。至此兩首所用典故,遵王《注》多已解釋,不須更贅。唯第十一首第三句「未省吳剛點何易」之「點」字,疑是「黜」字之訛。據《酉陽雜俎·前集·一·天咫門》云:

  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

  則吳剛學仙有過,謫令伐樹,與《廣異記》所述王輔嗣以未能精通《易》義被罰守門者【見《太平廣記·三九·神仙門·三九》「麻陽村人」條。遵王《注》已節引】正複相同。但牧齋詩意,更別有所在,「月中常守桂花根」句之「月中桂花根」,即暗指明桂王由榔而言,與《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五》第八首「丹桂月舒新結子,蒼梧雲護舊封枝」之句,可以互相印證也。

  其十三云:

  欹斜席帽五陵稀,六代江山一布衣。
  望斷玉衣無哭所,巾箱自折蹇驢歸。【自注:「重讀紀戇叟詩。」】

  寅恪案:紀戇叟映鐘事蹟,諸書頗多記載,茲不備引。《有學集·四七·題紀伯紫詩》略云:

  海內才人志士,坎壈失職,悲劫灰而歎陵穀者,往往有之。至若沈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湣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台痛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鞋之間奔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觀前塵。一以為曼倩之射覆,一以為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告,殆無以加於此矣。余方鋃鐺逮系,累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聽雍門之琴,不覺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閟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凶,可不慎乎?可不懼乎?

  蓋牧齋初讀伯紫詩,在黃案未了時至順治十三年丙申春間,戇叟複以詩示牧齋,故雲「重讀」。第三句用《杜工部集·十·行次昭陵》詩。「玉衣」之典,見杜詩蒙叟《注》。又《定山堂文集·六》有《紀伯紫金陵故宮詩跋》一篇,其文多所刪削,頗難詳知其內容。但觀「鐘山一老,徘徊吟眺,麥秀之感,苞桑之惕,凜乎有餘恫焉」等語,疑與牧齋此詩所指者有關,俟考。伯紫在黃案以前,疑已有「芒鞋間奔靈武,大冠驚見漢儀」之事,及順治六年己醜至十三年丙申之間,仍作複明之舉,卒至失望歸返金陵,欲以終老歟?又陳田《明詩紀事·辛簽·一二》「紀映鐘」條所選伯紫詩中有《兵至》,自注云:「閩中舊作。」及《同戈驛》,自注云:「太宗起兵處。」兩詩皆可供參證也。

  其十四云:

  鐘山倒影浸南溪,靜夜欣看紫翠齊。
  小婦妝成無個事,為憐明月坐花西。【自注:「寒鐵道人余懷居面南溪,鐘山峰影下垂,杜詩半陂已南純浸山是也。」】

  其十五云:

  河岳英靈運未徂,千金一字見吾徒。
  莫將摶黎人間飯,博換君家照夜珠。【自注:「澹心方有采詩之役。」】

  寅恪案:以上二首俱為鬘持老人而作。老人所著《板橋雜記》,三百年來人所習讀。其事蹟亦多有記載,故不贅引。惟錄涉及複明運動者一二條,以見牧齋此際與澹心往來,不僅限於文酒風流好事之舉也。《板橋雜記·中·麗品門》略云:

  餘生萬曆末年。及入范大司馬【景文】蓮花幕中為平安書記者,乃在崇禎庚辛以後。

  然則余氏既曾入質公之幕,則其人原是明末有匡世之志者,未可以尋常文士目之也。又《明詩紀事·辛簽·一四》「餘懷」條所選澹心詩中有《送別剩上人還羅浮》云:

  萬里孤雲反故關,一帆春草渡江灣。
  幾年浪跡干戈裡,何處藏身瓢笠間。
  愁聽笳聲吹白日,苦留詩卷伴青山。
  羅浮此去非吾土,須把蓬茅手自刪。

  前論千山于順治三年丙戌曾兩次返粵,此詩乃關於春間之一次者,余、韓關係如此,澹心之為複明運動中之一人,自不待論。此詩末二句複明之辭旨,尤為明顯矣。至牧齋詩自注所注「采詩之役」一語,即指《板橋雜記》中選錄牧齋及諸人此時前後所賦之詩,如上卷《雅遊門》選《有學集·八·長幹塔光集·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五首,及中卷後附《珠市名妓門》「寇湄」條錄牧齋本題,即《丙申春留題水閣三十絕句》之末一首是也。

  其十六云:

  麥秀漸漸哭早春,五言麗句琢清新。
  詩家軒翥今誰是,至竟離騷屬楚人。【自注:「杜於皇近詩多五言今體。」】

  其十七云:

  著論崢嶸准過秦,龍川之後有斯人。
  滁和自昔興龍地,何處巢居望戰塵。【自注:「于皇弟蒼略挾所著史論,游餘和間。」】

  寅恪案:以上二首為杜氏兄弟而作。第十六首謂於皇乃有志複明之詩人。今《茶村詩文集》俱在,例證極多,不須備引,即就《變雅堂詩集·二·贈剩公》及同書三《孔雀庵初度又申置酒與治剩公過談》言之,足知于皇與祖心夢遊志節相同,可取與牧齋此首互證。故此時錢、杜往來唱酬,必非止尋常文酒之交際。第四章論牧齋崇禎十三年庚辰秋季曾游蘇州節,已引於皇贈牧齋五古一首。複檢《變雅堂詩集·七·丁叟河房用錢虞山韻》即和《有學集·一·題丁家河房亭子》者【此詩前已引】,然則錢、杜本為舊相識,又是患難之交,其詩什唱酬實不開始於此年甚明。但《小腆紀傳·補遺·四·杜濬傳》云:

  求詩者踵至,多謝絕。錢謙益嘗造訪,至閉門不與通。【寅恪案:《變雅堂文集》附錄一引李元度先正事略亦同。】

  其違反事實,可不須辨。蓋自乾隆時,牧齋為清帝所深惡,世人欲為茶村湔洗,殊不知證據確鑿,不能妄改也。更有可笑者,黃秋嶽【濬】《花隨人聖庵摭憶》云:

  相傳牧齋宴客,杜茶村居上坐,伶人爨演垓下之戰,牧齋索詩,茶村援筆立書曰:「年少當筵意氣新,楚歌楚舞不勝情。八千子弟封侯去,只有虞兮不負心。」牧齋為之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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