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七 |
|
|
|
今檢《變雅堂詩集·九·龔宗伯座中贈優人扮虞姬》【絕句】云: 年少當場秋思深,座中楚客最知音。 八千子弟封侯去,惟有虞兮不負心。 據《清史稿·一八六·部院大臣年表·二·上》「禮部漢尚書」欄載: 康熙八年己酉五月乙未,龔鼎孳禮部尚書。康熙十二年癸醜,龔鼎孳九月戊辰乞休。 故於皇此詩題中之「宗伯」乃龔鼎孳非錢謙益。世人習知牧齋稱「宗伯」,而不知芝麓亦曾任禮部尚書,可稱「宗伯」,遂至混淆也。至於皇此詩,究是何年所作,尚待詳考。因龔氏之為禮部尚書,雖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後,但如《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顧媚」條云: 歲丁酉【合肥龔】尚書挈【顧】夫人重游金陵。 據《清史稿·一八五·部院大臣年表·一·下》「都察院承政漢左都禦史」欄載: 順治十一年甲午五月丙午,龔鼎孳左都禦史。 順治十二年乙未,龔鼎孳十一月戊子降。 同書一八六《大臣年表·二·上》「刑部漢尚書」欄載: 康熙三年甲辰,十一月癸醜龔鼎孳刑部尚書。 康熙五年丙午,龔鼎孳九月丙申遷。 同書同卷同表「兵部漢尚書」欄載: 康熙五年丙午九月丙申,龔鼎孳兵部尚書。 然則順治十四年丁酉,龔、顧同在金陵時,芝麓尚未任尚書之職,而澹心竟以尚書稱之者,足證《板橋雜記》乃後來追記之文也。惟于皇賦此詩時是否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後,其詩題中之「龔宗伯」乃是芝麓現職,抑或與《板橋雜記》同為追述之辭,未敢遽決。至黃書所引杜氏之詩必非原作,蓋茶村當日賦詩,固不依平水韻,然亦不致近體詩廿八字內,真、庚、侵三部同用也。 複次,《蘼蕪紀聞·上》引馮見龍《紳志略》云: 龔鼎孳娶顧媚,錢謙益娶柳如是,皆名妓也。龔以兵科給事中降闖賊,受偽直指使。每謂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即顧媚也。 夫芝麓既不能死,轉委過於眉生以自解,其人品猶不及牧齋。于皇於芝麓座上賦詩,絕不能以虞姬比眉生,更不便借此誚芝麓。黃氏之說,殊失考矣。 又《蘼蕪紀聞·上》引鈕琇《臨野堂集》云: 牧齋與合肥龔芝麓,俱前朝遺老。遇國變,芝麓將死之,顧夫人力阻而止。牧齋則河東君勸之死,而不死。城國可傾,佳人難得,蓋情深則義不能勝也。二公可謂深於情矣。及牧齋歿,河東君死之。嗚呼!河東君其情深而義至者哉! 鈕氏謂眉生勸芝麓不死,河東君勸牧齋死,兩人適相反。假定鈕氏所記為事實者,則於皇亦不便於芝麓座中賦詩以譏誚之。鄙意于皇蓋以「虞姬」自比,「八千子弟」乃目其他楚人,如嚴正矩輩耳。妄陋之見,未敢自信,謹以質諸論世知人之君子。第十七首注謂「蒼略挾所著史論,遊滁和間」。牧齋此時適自淮甸訪蔡士英,歸塗中久住金陵,即使蒼略與蔡氏無關,但牧齋必有取於紹凱文中論兵複明之旨也。 檢《有學集·八·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一云: 水榭新詩替戒香,橫陳嚼蠟見清涼。 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自注:「杜蒼略和詩有『只斷橫刀浪子腸』之句。」寅恪案:杜氏原詩見下引。】 及同書三八《答杜蒼略論文書》《再答蒼略書》並同書四九《題杜蒼略自評詩文》等,可見紹凱與牧齋之關係矣。 其十八云: 掩戶經旬春蚤齊,盈箱傍架自編題。 卞家墳上澆花了,閑聽東城說鬥雞。【自注:「胡靜夫好閉關。」】 寅恪案:此首為胡澂而作。《吾炙集》「舊京胡澂靜夫」條選胡詩三題。其第三題《虞山檜歌上大宗伯牧齋夫子(七古)》云: 【上略。】 七年遙隔杜鵑夢,二月重逢楊柳絲。 花霧霏微舊陵闕,白頭喬木兩含悲。 同集「侯官許友有介」條云: 又題【有介詩】曰:「數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傾蘇渙,何嫌說項斯。解嘲應有作,欲殺豈無詞。周處台前月,長懸卞令祠。」余時寓清溪水閣,介周台卞祠之間,故落句雲爾。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