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五 |
|
|
|
其六云: 東風狼藉不歸軒,新月盈盈自照門。【自注:「夢中得二句。」】 浩蕩白鷗能萬里,春來還沒舊潮痕。 其七云: 後夜繙經燭穗低,首楞第十重開題。 數聲喔喔江天曉,紅藥階前舊養雞。 寅恪案:以上兩詩皆牧齋自述其此時在金陵之旅況心情。第六首第一句用李太白「東風春草綠,江上候歸軒」之句【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一七·送趙判官赴黔府中丞叔幕》】,蓋謂河東君望其歸家之意,並用韓退之「狂風簸枯榆,狼藉九衢內」之句【見《全唐詩·第五函·韓愈·七·感春三首》之二】,「九衢」指南都。其易「狂風」為「東風」者,即前引《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東虜遊魂三十年」之「東虜」也。第二句「新月」指「桂王」,即作此詩之次年,順治十四年丁酉所賦《燕子磯歸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樣,鐵鎖長江是舊流」之旨。第三、第四兩句,即「鐵鎖長江是舊流」之義。觀「萬里」之語,其企望鄭延平之成功及己身自許之心情,可以想見矣。第七首前兩句謂其此時第二次草《楞嚴蒙鈔》已至最後一卷。考牧齋之作此疏,起于順治八年辛卯,成於十八年辛醜,首尾凡五削草。其著書之勤,老而不倦,即觀此詩及《牧齋尺牘·中·與含光師》諸劄,可以推知。後二句固是寫實,但亦暗寓複明之志。末句用《文選·三十》謝玄暉《直中書省》詩「紅藥當階翻」句,不忘故國故君之意也。 其八云: 多少詩人墮劫灰,佺期今免冶長災。 阿師狡獪還堪笑,翻攪沙場作講臺。【自注:「從顧與治問祖心《千山語錄》。」】 寅恪案:關於顧夢游及祖心事,前已備論,今不贅述。顧、韓二人固皆有志複明者也。 其九云: 牛刀小邑亦長編,朱墨紛披意惘然。 要使世間知甲子,攤書先署丙申年。【自注:「乳山道士修志溧水。」】 其十云: 【詩略。】 寅恪案:以上二首皆關涉林古度者,林氏事蹟前已詳述,今不重論。第十首詩于第四章論絳雲樓《上樑詩》第一首時已全引,故從略。唯可注意者,那子居金陵最久,交遊甚廣,牧齋此際與有志複明之人相往來,凡此諸人,大抵亦為乳山道士之友朋也。 其十一云: 虛玄自古誤乾坤,薄罰聊司洞府門。 未省吳剛點何易,月中長守桂花根。【自注:「薛更生敘《易解》雲,『王輔嗣解《易》未當,罰作洞府守門童子。』」】 其十二云: 天上羲圖講貫殊,洞門猶抱韋編趨。 沉沉紫府真人座,曾授希夷一畫無。【自注:「更生雲,『吾注《易》成,將以末後句,問洞府真人也。』」】 寅恪案:以上二首俱為薛正平而作。《有學集·三一·薛更生墓誌銘》略云: 君諱正平,字更生,華亭人也。晚以字行,字那穀,號旻老夫。少為儒,長為俠,老歸釋氏。死石頭城下,葬于方山之陽,年八十有三。子二人,長逢,次暉。君懷奇氣,糞溲章句小儒,每自方阿衡太師。崇禎末,主上神聖憂勤,將相非人,國勢日蹙。君早夜呼憤,草萬言書上之,冀得旦夕召見平臺,清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國恥可振,而天步可重整也。取道北海,經牢山,聞國變,慟哭欲投海死,同行者力挽之歸。歎曰:「吾今日真薛更生矣。」更名,所以志也。故宮舊京,麥秀雉雊,登臺城,瞻孝陵,望拜悲歌,彷徨野哭。又以其間觀星□象,占風角,訪求山澤椎埋屠狗之夫。人鹹目笑君:「八十老翁,兩腳半陷黃土,不知波波劫劫何為也?」 平生好著書,橫豎鉤貫,學唐之覃季子。【寅恪案:「唐之覃季子」事蹟,見柳宗元《河東先生集·一一·覃季子墓銘》。】《金剛》《周易》《陰符》《老莊》,下及程朱、孫吳,各有纂述。作《孝經通箋》,發揮先皇帝表章至意,取陶靖節《五孝傳》附焉。謂靖節在晉、宋間,不忘留侯五世相韓之義,古今通孝,不外於此。激而存之,以有立也。其用意深痛如此。病聵滋甚,畫字通語。勖伊法師城南開講,輒側耳占上座。蹩躠二十里,憑老蒼頭肩以行,如邛邛負蟨。然道未半,饑疲足郤,則又更相扶也。 丁酉臘月八日,長幹熏塔,薄暮冒雨追餘,持《薛公自傳》,拜而屬銘。十九日,送餘東還,入清涼,憩普德,累日而後返,持經削牘如平時。廿四日,晨起呼逢誦《道德指歸序》。問曰:「孔子稱老子猶龍,是許老子未許老子?」逢未答。曰:「我方思熟睡,汝姑去。」丙夜呼燈起坐,稱佛號者三,顧逢曰:「今日睡足如意。」轉身倚逢面,撼之逝矣。長幹僧醵錢庀葬具,皆曰:「修行人臨行灑然,得如薛老足矣。」銘曰:君之亡也,介丘道人評之曰,「貧則身輕。老而心輕,放腳長往,生死亦輕。」達哉斯言,取以刻銘。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