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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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外編·四四·奉萬西郭問白衣〈息賢堂集〉書》略云: 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後改名耕,別字白衣。又改名更,稱雪竇山人。白衣少負異才,性軼蕩,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陰祁忠敏公器之,為遍注名諸社中。既丁國難,麻鞋草屨,落魄江湖,遍走諸義旅中。當是時,江南已隸版圖,所有遊魂餘燼,出沒山寨海槎之間,而白衣為之聲息。複壁飛書,空坑仗策,荼毒備至,顧白衣氣益厲。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語連白衣。白衣遁至山陰,入梅裡祁氏園。時,忠敏子班孫謀募死士為衛,間道浮海,卒為蹤跡所得。縛到軍門,抗詞不屈,死於會城菜市。 寅恪案:魏氏為順治十六年己亥鄭延平率舟師攻南京之主謀者,今檢牧齋著述中,除上引《與吳梅村尺牘》外尚有《有學集詩注·五·敬他老人集》順治十一年冬在蘇州所賦《贈陳鶴客兼懷朱朗詣》一首云: 雀喧鳩鬧笑通津,橫木為門學隱淪。 名許詩家齊下拜,姓同孺子亦長貧。 風前剪燭尊無酒,雪後班荊道少人。 卻憶西陵有羈客,荒雞何處警霜晨。 據全謝山所撰《魏氏墳版文》,陳三島、朱士稚與魏氏關係密切,則牧齋此詩題中雖不涉及魏氏,要是間接亦與魏氏有聯繫之一旁證。前言牧齋此數年間屢至蘇州,絕非僅限於文酒清遊,實有政治活動。觀其假我堂文宴互與酬和之人,皆屬年輩較晚陰謀複明者,如歸玄恭、徐禎起等,可以推知【可參《小腆紀傳·五八·徐晟及歸莊傳》等】當時魏氏或亦曾參與此會,但以鄭延平攻南京失敗之後,清廷追究主謀,魏氏坐死,同黨亦被牽累,後來編《有學集》者,殆因白衣之名過於顯著,遂刪去牧齋與其唱和之作耶?俟考。 順治十二年乙未冬,牧齋赴淮甸訪蔡魁吾後,不徑還常熟度歲,而留滯金陵,至次年丙申約在三月間,始歸虞山。其何以久留金陵之理由,必有不可告人之隱情。檢《有學集詩注·六》,此年春間之詩有《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絕句三十首》,大抵為與當日南京暗中作政治活動者相往還酬唱之篇什。其言就醫秦淮不過掩飾之辭,自不待辨。茲擇錄有關諸首,並略加詮釋於下。 《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留別留題,不復論次》,其一云: 數莖短髮倚東風,一曲秦淮曉鏡中。 春水方生吾速去,真令江表笑曹公。 其二云: 秦淮城下即淮陰,流水悠悠知我心。 可似王孫輕一飯,它時報母只千金。 其三云: 舞榭歌台羅綺叢,都無人跡有春風。 踏青無限傷心事,併入南朝落照中。 寅恪案:以上三首,乃此三十首之總序。《三國志·四七·吳書·二·孫權傳》云: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須,權與相拒月余,曹公望權軍,歎其齊肅,乃退。 裴《注》引《吳曆》略云: 權為箋與曹公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曹公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撤軍還。【寅恪案:遵王《注》已節引。】 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順治十三年丙申三月十日為清明。第三首遵王《注》「踏青」引李綽《歲時記》云: 上巳賜宴曲江,都人于江頭禊飲,踐踏青草,曰踏青。 然則牧齋在南京度歲後,留滯至三月初旬始還家。此可與詩題「浹兩月」之語相印證。更疑牧齋在弘光元年上巳時節,曾預賜宴之列。今存是年之官書,闕載此事。或又曾偕河東君並馬、阮輩作踏青之遊,因《有學集》關於此時期之作品皆已刪除,故亦無從考見。果爾,則此首乃述其個人之具體事實,而非泛泛傷春之感也。第二首前二句謂其至淮甸訪蔡魁吾及久留金陵作複明活動之事,與後二句出《史記·九二·淮陰侯傳》及《漢書·三四·韓信傳》,實能揉合今典古典,足見其文心之妙。後二句又謂他時果能恢復明室,則所以酬報今日之地主,當遠勝王孫之于漂母。據此可知丁繼之與牧齋關係之密切。 觀此歲之前十年,即順治四年丁亥,牧齋受黃案牽累,出獄後即與河東君遷于丁氏河房【見前所考論】。此歲之後五年,即順治十八年辛醜,于「干戈滿地舟艦斷,五百里如關塞長。闔閭城上晝吹角,閟宮清廟圍棋槍。腥風愁雲暗天地,飛雁不敢過回塘。況聞戍守連下邑,塒雞籬犬皆驚惶」之情況中,丁氏特至常熟賀牧齋八十生日兩事【見《有學集詩注·一一·紅豆三集·丁老行送丁繼之還金陵兼簡林古度》】尤可證知。鄙意牧齋所以于丙申春初由大報恩寺移寓丁氏水閣者,以此水閣位於青溪笛步之間,地址適中,與諸有志複明之文士往來較大報恩寺為便利。由是言之,丁氏水閣在此際實為準備接應鄭延平攻取南都計劃之活動中心,而繼之於此活動中亦居重要地位,可不待言也。 其四云: 苑外楊花待暮潮,隔溪桃葉限紅橋。 夕陽凝望春如水,丁字簾前是六朝。 其五云: 夢到秦淮舊酒樓,白猿紅樹蘸清流。 關心好夢誰圓得,解道新封是拜侯。 寅恪案:以上二首皆為河東君而作。第四首前二句謂河東君此時在常熟與己身不能相見。「暮潮」有二意。一即用李君《虞江南》詞「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見《全唐詩·第五函·李益·二》】,言己身不久歸去,不致如負心之李十郎也。二即明室將復興,如暮潮之有信。與第六首之後兩句,同一微旨也。第五首之作夢人乃河東君。此首兼用王少伯《青樓曲二首》之二「馳道楊花滿禦溝,紅妝縵綰上青樓。金章紫綬千余騎,夫婿朝回新拜侯」及《閨怨》詩「閨中少婦不曾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俱見《全唐詩·第二函·王昌齡·四》】。用其「拜侯」之旨,而反其「悔教覓封侯」之意,正所以見河東君志在複明,非尋常婦女拘牽離情別緒者可比也。又綜合第三首及第四首觀之,與李義山詩「刻意傷春複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勳」者何異?【見《李義山詩集·上·杜司勳》(七絕)。】第二章論黃媛介事,引吳梅村詩「不知世有杜樊川」之句,然則牧齋之刻意傷春傷別一至於此,不僅其名字與樊川相同,其心事亦與司勳相合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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