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一


  其十六云:

  建業餘杭古帝丘,六朝南渡盡風流。
  白公妓可如安石,蘇小墳應並莫愁。
  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
  行都宮闕荒煙裡,禾黍叢殘似石頭。【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有人問建業。雲吳宮晉殿亦是宋行都矣。感此而賦。」】

  寅恪案:此首自傷其弘光元年五月迎降清兵之事。夫南宋都臨安,猶可保存半壁江山,豈意明福王竟不能作宋高宗耶?「吳官晉殿」乃指明南都宮闕而言,不過詭稱前代之名為隱語耳。

  其十七云:

  珠衣寶髻燕湖濱,翟茀貂蟬一樣新。
  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廳行首作夫人。
  紅燈玉殿催旌節,畫鼓金山壓戰塵。
  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諸本此句下有自注云:「見周公謹、羅大經諸書,亦南渡西湖盛事。」】

  寅恪案:此首以梁紅玉比河東君,甚為恰當。牧齋賦詩以梁比柳者甚多。此首作于遊說馬進寶反清之際,其期望河東君者,更與他作泛指者不同。可惜河東君固能為梁紅玉,而牧齋則不足比韓世忠。此乃人間之悲劇也。

  《東歸漫興六首》,其一云:

  經旬悔別絳雲樓,衣帶真成日緩憂。
  入夢數驚嬌女大,看囊長替老妻愁。
  碧香茗葉青磁碗,紅爛楊梅白定甌。
  此福天公知吝與,綠章陳乞莫悠悠。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四章所引《東山酬和集·二》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及河東君次韻詩參照。錢、柳兩詩作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牧齋此詩則為順治七年庚寅所賦,就牧齋方面言之,則地是人是而時世則非。故賦此首時,與當日只限於私人情感者,更複不同矣。

  其三云:

  棨戟森嚴禮數寬,轅門風靜鼓聲寒。
  據鞍老將三遺矢,分閫元戎一彈丸。
  戲海魚龍呈變怪,登山煙火報平安。
  腐儒篋有英雄傳,細雨孤舟永夜看。

  寅恪案:《牧齋外集·十·馬總戎四十序》略云:

  今伏波猶古伏波也。予讀史好觀馬文淵行事。

  故牧齋所作關於馬進寶之詩文,皆用馬援之典。此首亦是其一。玩此詩之辭旨,蓋懷疑進寶是否果能從己之遊說以叛清複明。《花笑廎雜筆·一》「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條《東歸漫興》批云:

  牧齋意欲有所為,故往訪伏波,及觀其所為,而廢然返櫂。

  可供參證也。

  其四云:

  林木池魚灰燼寒,
  鴛湖恨水去漫漫。
  西華葛帔仍梁代,【自注:「《南史》,任昉子西華,流離不能自振,冬月著葛帔練裙。」】
  東市朝衣尚漢官。
  白鶴遄歸無石表【「石表」遵王《注》本作「表柱」】,
  金雞旋放少綸竿。
  舊棋解覆唯王粲,
  東閣西園一罫看。【自注:「過南湖,望勺園,悼延陵君而作。其子貧薄,故有任西華之歎。」寅恪案:來之有子名祖錫,字佩遠。徐闇公《釣璜堂存稿·一三·吳佩遠郊居》(七律)首句云:「雅游季子已家貧。」張玄箸【煌言】《張蒼水集》第二篇《奇零草·送吳佩遠職方南訪行在兼會師鄖陽四首》之四結語云:「憑君馳蠟表,蚤晚聽鐃歌。」祖錫本末詳見徐俟齋【枋】《居易堂集·一四·吳子墓誌銘》及《吳子元配徐碩人墓誌銘》並《蒼水集》所附王慈撰《張忠烈公詩文題中人物考略》及陳乃乾、陳洙撰《徐闇公先生年譜》「順治三年丙戌」條。牧齋此詩自注所指來之之子,即是佩遠也。】

  寅恪案:此首與下一題《感歎勺園再作》,同是為吳昌時而賦,俟於下題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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