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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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廬道中》云: 涉江無事但尋花。【自注:「蘭溪載花盈舟,越人笑之。」】 寅恪案:此句並自注可參下引《東歸漫興六首》之五。牧齋此行明是有事而曰「無事」,《與尺二書》中「一宿無話」之「無話」,遣辭用意正複相同,可發一笑也。 《留題湖舫【自注:「舫名不系園。」】二首》之二云: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裡去遲遲。 分將小艇迎桃葉,徧采新歌譜竹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芝麓所寫「新」作「長」。】 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 憑闌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此題二首,第四章已全引。第二首第二聯亦特加論釋。茲複移錄第二首全文,借見牧齋此時之情感。今《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除牧齋《西湖雜感二十首》及梅村所繪圖外,並有芝麓所書此詩,末署: 癸卯三月十又二日芝麓弟龔鼎孳拜題。 據此,孝升題字乃在牧齋卒前一年。若非贗作,則龔氏深賞牧齋此詩可以想見也。 《西湖雜感序》【此題序及詩皆依《江左三大家詩畫合卷》牧齋自寫本。其他諸本間有不同,而意義亦佳者,並附注於下,以供參考】云: 浪跡山東,系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秋。登登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岳於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峰,青霞如削。想湖山之繁華,數都會之佳麗。舊夢依然,新吾安在。況複彼都人士,痛絕黍禾。今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者南渡行都,憖遺南士。【「士」涵芬樓本及《注》本作「市」。】西湖隱跡,返抗西山。【涵芬樓本及《注》本「返」作「追」。】嗟地是而人非,忍憑今而吊古。叢殘長句,淒絕短章,酒闌燈灺,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落巴人之淚。敬告同人,勿遺下體,敢附采風,聊資剪燭雲爾。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諸本此句下有「是月晦日,記於塘棲道中」十字。】特倩梅村祭酒作圖以為緣起,今並錄之。 寅恪案:此序中「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之句,出《文選·四六》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遵王已引,不待更釋。牧齋用此典以罵當日降清之老漢奸輩,雖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尚肯明白言之是天良猶存,殊可哀矣。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一七三·別集類》「朱鶴齡愚庵小集」條云: 【鶴齡】與錢謙益為同郡,初亦以其詞場宿老,頗與倡酬。既而見其首鼠兩端,居心反覆,薄其為人,遂與之絕。所作《元裕之集後》一篇,稱裕之舉金進士,曆官左司員外郎,及金亡不仕,隱居秀容,詩文無一語指斥者。裕之於元,既足踐其土,口茹其毛,即無反詈之理。非獨免咎,亦誼當然。乃今之訕辭詆語,曾不少避,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誑國人者,非徒悖也,其愚亦甚云云。其言蓋指謙益輩而發,尤可謂能知大義者矣。 寅恪案:牧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點。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於事勢所使然。若謂其必須始終心悅誠服,則甚不近情理。夫牧齋所踐之土,乃禹貢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種之毛,館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回憶五六十年前,清廷公文往往有「食毛踐土,具有天良」之語。今讀提要,又不勝桑海之感也。 《西湖雜感二十首》,其二云: 瀲灩西湖水一方,吳根越角兩茫茫。 孤山鶴去花如雪,葛嶺鵑啼月似霜。 油壁輕車來北裡,梨園小部奏西廂。 而今縱與空王法【「與」諸本作「會」】,知是前塵也斷腸。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四章引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金鞭油壁朝來見,玉珮靈衣夜半逢」兩聯相證發。柳賦詩在崇禎十二年己卯,錢賦詩在順治七年庚寅。相去十二載,湖山一隅,人事變遷,已複如此,真可令人腸斷也。 其八云: 西泠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 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得氣句玲瓏。【諸本此句下自注云:「『桃花得氣美人中』。西泠佳句。為孟陽所呤賞。」】 筆床研匣芳華里,翠袖香車麗日中。 今日一來方丈室【「一來」諸本作「一燈」】,散花長侍淨名翁。 寅恪案:此首為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第七句牧齋自寫本作「一來」,不作「一燈」,蓋用佛典「四向」之一以指河東君。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云:「沾花丈室何曾染。」竟在十年之前作此預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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