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四一


  《牧齋遺事》云:

  柳夫人生一女,嫁無錫趙編修玉森之子。柳以愛女故,招婿至虞,同居於紅豆村。後柳歿,其婿攜柳小照至錫。趙之姻戚鹹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態幽嫻,豐神秀媚,幀幅間幾栩栩欲活。坐一榻,一手倚幾,一手執編。牙籤縹軸,浮積幾榻。自跋數語於幅端,知寫照時,適牧翁選《列朝詩》,其中《閨秀》一集【寅恪案:「閨秀」二字,應作「香奩」】,柳為勘定,故即景為圖也。

  寅恪案:河東君此小照不知尚存天壤間否?其自跋數語,遺事亦不備載其原文,殊為可惜。今檢《列朝詩集·閏集·六·外夷朝鮮門》「許妹氏」條【參《明詩綜·六五·下》「許景樊」條】云:

  許景樊,字蘭雪,朝鮮人。其兄筠、篈皆狀元。八歲作廣寒殿玉樓上樑文,才名出二兄之右。適進士金成立,不見答於其夫。金殉國難,許遂為女道士。金陵朱狀元【之蕃】奉使東國,得其集以歸,遂盛傳於中夏。柳如是曰:「許妹氏詩,散華落藻,膾炙人口。然吾觀其《游仙曲》『不過邀取小茅君,便是人間一萬年』,曹唐之詞也。《楊柳枝詞》『不解迎人解送人』,裴說之詞也。《宮詞》『地衣簾額一時新』,全用王建之句。『當時曾笑他人到,豈識今朝自入來』,直鈔王涯之語。『絳羅袱裡建溪茶,侍女封緘結彩花。斜押紫泥書敕字,內官分賜五侯家』,則撮合王仲初『黃金合裡盛紅雪』與王岐公『內庫新函進禦茶』兩詩而錯直出之。『間回翠首依簾立,閑對君王說隴西』,則又偷用仲初『數對君王憶隴山』之語也。《次孫內翰北裡韻》『新妝滿面頻看鏡,殘夢關心懶下樓』,則元人張光弼《無題》警句也。

  吳子魚【明濟】《朝鮮詩選》云:『游仙曲三百首』,餘得其手書八十一首。今所傳者,多沿襲唐人舊句。而本朝馬浩瀾《遊仙詞》,見《西湖志餘》者,亦竄入其中。凡《塞上》《楊柳枝》《竹枝》等舊題皆然。豈中華篇什,流傳雞林。彼中以為琅函秘冊,非人世所經見,遂欲掩而有之耶?此邦文士,搜奇獵異,徒見出於外夷女子,驚喜讚歎,不覆核其從來。桐城方夫人采輯詩史,評徐媛之詩,以『好名無學』四字,遍誚吳中之士女,于許妹之詩,亦複漫無簡括,不知其何說也。承夫子之命,讎校《香奩》諸什,偶有管窺,輒加槧記。」今所撰錄,亦據《朝鮮詩選》,存其什之二三。其中字句竄竊,觸類而求之,固未可悉數也。觀者詳之而已。

  寅恪案:《牧齋遺事》所言,河東君勘定《列朝詩集·閨秀》一集事,可與相證。至王沄《輞川詩鈔·六·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云:

  河梁錄別久成塵,特倩香奩品藻新。
  雲漢在天光奕奕,列朝新見舊詞臣。

  及自注云:

  錢選《列朝詩》,首及禦制,下注臣謙益曰云云。曆詆諸作者,托為姬評。

  則甚不公允。蓋牧齋編《列朝詩集》,河東君未必悉參預其事。但《香奩》一集,揆以錢柳兩人之關係及河東君個人興趣所在,諸端言之乃謂河東君之評語,出於牧齋所假託,殊不近情理也。又勝時詩末兩句,即指《列朝詩集·乾集》之上「太祖高皇帝」條所云:

  臣謙益所撰集,謹恭錄內府所藏弆禦制文集,冠諸篇首,以著昭代人文化成之始。

  等之類。夫牧齋著書,借此以見其不忘故國舊君之微旨。勝時自命明之遺逸,應恕其前此失節之愆而嘉其後來贖罪之意,始可稱為平心之論,今則挾其師與河東君因緣不善終之私怨,而又偏袒于張孺人,遂妄肆譏彈,過矣!又《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第十七通云:

  《乾集》閱過附去。本朝詩無此集,不成模樣。彼中禁忌殊亦闊疏,不妨即付剞劂,少待而出之也。

  其第十八通云:

  諸樣本昨已送上,想在記室矣。頃又附去《閏集》五冊,《乙集》三卷。《閏集》頗費搜訪,早刻之,可以供一時談資也。

  寅恪案:此兩劄容君文中已引,今可取作勝時詩之注腳也。

  關於牧齋者,請先論述其修史複明兩端,然後旁及訾議《列朝詩集》之諸說,更贅述牧齋與朱長孺注杜詩之公案,但此等不涉及本文主旨,自不必詳盡也。

  牧齋《歷朝詩集自序》【據東莞容氏藏本】云:

  毛子子晉刻《歷朝詩集》成,餘撫之愾然而歎。毛子問曰:「夫子何歎?」予曰:「有歎乎?予之歎,蓋歎孟陽也。」曰:「夫子何歎乎孟陽也?」曰:「錄詩何始乎?自孟陽讀《中州集》始也。」孟陽之言曰:「元氏之集詩也,以詩系人,以人系傳。《中州》之詩,亦金源之史也。吾將仿而為之。吾以采詩,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撰次國朝詩集幾三十家,未幾罷去。此天啟初年事也。越二十餘年而丁開寶之難,海宇板蕩,載籍放失,瀕死訟系,複有事於斯集。托始於丙戌,徹簡於己醜。乃以其間,論次昭代之文章,搜討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發凡起例;頭白汗青,庶幾有日。庚寅陽月,融風為災,插架盈箱,蕩為煨燼。此集先付殺青,倖免于秦火漢灰之餘。於乎!悕矣!追惟始事,宛如積劫。奇文共賞,疑義相析;哲人其萎,流風迢然。惜孟陽之草創斯集,而不能丹鉛甲乙奮筆以潰于成也!翟泉鵝出,天津鵑啼,海錄穀音,咎征先告,恨餘之不前死,從孟陽於九京,而猥以殘魂余氣,應野史亭之遺懺也。哭泣之不可,歎於何有?故曰:「予之歎,歎孟陽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于丁者何居?」曰:「癸,歸也,於卦為歸藏,時為冬令,月在癸曰極。丁,丁壯成實也。歲曰強圉。萬物盛于丙,成于丁,茂於戊。于時為朱明,四十強盛之時也。金鏡未墜,珠囊重理,鴻朗莊嚴,富有日新,天地之心,聲文之運也。」「然則,何以言『集』,而不言『選』?」曰:「備典故,采風謠,汰冗長,訪幽仄;鋪陳皇明,發揮才調,愚竊有志焉。討論風雅,別裁偽體,有孟陽之緒言在,非吾所敢任也。請以俟世之作者。」孟陽,名嘉燧,新安程氏,僑居嘉定。其詩錄《丁集》。余虞山蒙叟錢謙益也。集之告成,在玄黓執徐之歲,而序作于玄月十有三日。

  寅恪案:此序作于順治九年壬辰九月十三日。《有學集·一八·耦耕堂詩序》云:

  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於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歲在甲午,餘所輯《列朝詩集》始出。

  可知《列朝詩集》諸集雖陸續刻成,但至順治十一年甲午【參《有學集·一七·季滄葦詩序》】,其書始全部流行於世。牧齋《自序》雲「托始於丙戌」者,實因其平生志在修撰有明一代之國史,此點前已言及,茲不贅述。牧齋於丙戌由北京南還後,已知此志必不能遂,因繼續前此與孟陽商討有明一代之詩,仿元遺山《中州集》之例,借詩以存史。其時孟陽已前卒,故一身兼采詩、庀史之兩事,乃迫於情勢,非得已也【可參《初學集·八三·題中州集鈔》】。且《自序》中如「國朝」「昭代」「開寶之難」及「皇明」等辭,皆與其故國之思,複明之志有關。容君文中多已言及之。唯牧齋不稱「天寶之難」而言「開寶之難」者,蓋天寶指崇禎十七年清兵入關取北京。在此以前即清室併吞遼左,亦即第一章所引《宴譽堂話舊》詩「東虜遊魂三十年」之意也。「海錄」「穀音」者,「穀音」指杜本《穀音》而言。

  其書今已收入涵芬樓《四部叢刊》中,世所習知。「海錄」指龔開《桑海遺錄》而言,見吳萊《淵穎集·一二·桑海遺錄序》,其書寅恪未得見也。牧齋於序中詳言其編《列朝詩集》,雖仿《中州集》,然不依《中州集》迄於癸之例,而止于丁,實寓期望明室中興之意【可參《有學集·一七·江田陳氏家集序》】。前論牧齋《次韻盛集陶》詩已擇錄金堡《徧行堂集·八·列朝詩傳序》之文為釋,茲再移錄其他一節以證之。文云:

  《覆瓿》《犁眉》分為二集,即以青田分為二人。其於佐命之勳,名與而實不與,以為其跡非其心耳。心至而跡不至,則其言長;跡至而心不至,則其言短;觀於言之長短,而見其心之所存。故曰古之大人志士,義心苦調,有非旗常竹帛可以測其淺深者,斯亦千秋之篤論也。析青田為二人,一以為元之遺民,一以為明之功臣。則凡為功臣者,皆不害為遺民。虞山其為今之後死者寬假歟?為今之後死者興起歟?吾不得而知,而特知其意不在詩,於是蕭子孟昉取其傳而舍其詩。詩者,訟之聚也。虞山之論,以北地為兵氣,以竟陵為鬼趣,詩道變而國運衰,其獄詞甚厲。

  夫國運隨乎政本,王、李、鐘、譚非當軸者,既不受獄,獄無所歸。虞山平生遊好,皆取其雄俊激發,留意用世,思得當而扼於無所試,一傳之中,三致意焉。即如王逢、戴良之于元,陳基、張憲之于淮,王翰之於閩,表章不遺餘力。其終也,惻愴于朝鮮鄭夢周之冤,辨核嚴正,將使屬國陪臣,九京吐氣,是皆敗亡之餘,而未嘗移獄於其詩。則虞山之意果不在於詩也。或謂虞山不能堅黨人之壁壘,而為詩人建鼓旗,若欲爭勝負於聲律者。人固不易知,書亦豈易讀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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