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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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列傳·七八·貳臣傳·甲·李永芳傳》略云: 李永芳,遼東鐵嶺人。明萬曆四十一年,官遊擊,守撫順所。本朝天命三年,是為明萬曆四十六年。太祖興師征明,以書諭永芳。永芳奉諭知大兵至,遂乘騎出降。上命毀撫順城,編降民千戶,遷之興京。仍如明制,設大小官屬,授永芳副總兵,轄降眾。以上第七子貝勒阿巴泰女妻之。 《明史·二五九·熊廷弼傳》略云: 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曆二十五年舉鄉試第一,明年成進士。【天啟元年】駐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廷弼因白監軍道臣高出、胡嘉棟,督餉郎中傅國無罪,請複官任事。議用遼人。故贊畫主事劉國縉為登萊招練副使,夔州同知佟蔔年為登萊監軍僉事。故臨洮推官洪敷教為職方主事,軍前贊畫,用收拾遼人心。並報允。先是,四方援遼之師,【王】化貞悉改為平遼。遼人多不悅。廷弼言遼人未叛,乞改為平東,或征東,以慰其心。自是化貞與廷弼有隙,而經撫不和之議起矣。化貞為人呆而愎,素不習兵,輕視大敵,好謾語。務為大言罔中朝,尚書【張】鶴鳴深信之,所請無不允,以故廷弼不得行其志。 廷弼請用蔔年,鶴鳴上駁議。禦史蘇琰則言廷弼宜駐廣寧,不當遠駐山海。因言登萊水師無所用。廷弼怒,抗疏力詆三人。帝皆無所問。而帝於講筵,忽問卜年系叛族,何擢僉事?國縉數經論列,何起用?嘉棟立功贖罪,何在天津?廷弼知左右譖之,抗疏辨,語頗憤激。是時廷弼主守,謂遼人不可用,西部不可恃,【李】永芳不可信,廣甯多間諜,可虞。化貞一切反之,絕口不言守,謂我一渡河,河東人必內應,且騰書中朝,言仲秋之月,可高枕而聽捷音。 孫傑劾【劉】一燝以用出、嘉棟、蔔年為罪,而言廷弼不宜駐關內。當時中外舉知經【指熊廷弼】撫【指王化貞】不和,必誤疆事。章日上,而鶴齡篤信化貞,遂欲去廷弼。二年正月,員外郎徐大化希指劾廷弼不去必壞遼事。並下部。鶴鳴乃集廷臣大議。議撤廷弼者數人,餘多請分任責成。鶴鳴獨言化貞一去,毛文龍必不用命。遼人為兵者必潰,西部必解體。宜賜化貞尚方劍,專委以廣寧,而撤廷弼他用。議上,帝不從。 * 《清史列傳·七九·貳臣傳·乙·沈維炳傳》略云: 沈維炳,湖廣孝感人。明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初任香河知縣,入為刑科給事中。【天啟】二年,遼東經略熊廷弼,巡撫王化貞,以廣寧失陷逮勘。登萊道佟蔔年為廷弼所薦,有訐其謀叛者,大學士沈㴶、兵部尚書張鶴鳴,欲藉以重廷弼罪。維炳疏言,㴶因言官列其私跡,借廷弼為抵彈謝過之具。廷弼承失地之罪足矣,豈必加以他辭。鶴鳴左袒化貞,角勝廷弼,致經撫兩敗,獨鶴鳴超然事外。今複欲加罪廷弼,有背公論。 【寅恪案:光緒修《孝感縣誌·一四·人物志·沈惟炳傳》略云:「沈惟炳,字鬥仲,號炎洲。諸党人又借經略熊廷弼,欲株連楚人,惟炳再疏切言之。」可供參證。】 寅恪案:佟國器于順治二年授浙江嘉湖道,當是從其叔佟圖賴軍破嘉興後,因得任此職。順治三年丙戌九月,其母陳氏歿於官舍,歸葬金陵,揆以墨絰從戎之古義及清初旗人喪服之制,並證以當時洪亨九丁父憂守制之事例,大約順治三年冬或四年初,即可扶柩至白門。此時懷冬正可為牧齋向南京當局解說。明南都傾覆未久之際,漢族南人苟延殘喘已是幸事,自不能為牧齋關說。其得為牧齋盡力者,應為北人,如梁慎可輩,而最有力者則是匯白一流人物。蓋滿人武將與江南士大夫,絕無關涉。唯有遼東漢軍,如懷冬者,在明為叛族,而在清則為新貴,實是向金陵當局救脫牧齋最適宜之人。況國器之父卜年與洪亨九同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兩人本有通家之誼,尤便於進說乎?牧齋借《真誥》「童真」之語,以指佟姓。「凡佟姓即童姓。建州以佟為公姓,所以其南有佟家江」【見孟森《明元清系通紀正編·一》「永樂四年十一月乙丑木楞古野人頭目佟鎖魯阿等四十人來朝」條案語】可謂巧合。「侍晨」用陸魯望詩自注「仙之貴侶」。即前引受之撰國器妻《錢氏壽序》所謂「錢夫人者,大中丞遼海佟公之嘉耦也」,亦殊工切。 或疑《浙江通志·職官表》載佟氏順治六年始任浙江按察使,則似不能遣馮、金二人於五年初由杭州至江寧。鄙意思遠葬母后,即隨張存仁軍駐杭州。張氏前雖以病乞休,但因代者陳錦未至,五年二月尚留杭州。則國器亦當於五年春隨張存仁在杭州。故不必拘執「方志」之文,遂以鄙說為不合事實。又匯白遣馮、金二人往金陵慰問牧齋,正如其後來在官閩時,遣徐、陳至常熟求牧齋作「詩序」之事相類。牧齋強拉「籛後人」之誼,認國器為妹丈,固極可笑。然佟夫人實亦非未受漢族文化之「滿洲太太」,觀其留黃媛介於僻園一事,雖與錢、柳有關,但亦由本人真能欣賞皆令之文藝所致也。依佟儼若所記,當日在明人範圍之內,佟氏一族遭遇慘酷可以想見。儼若一房幸與範文程有關,僅存遺種。蔔年死後,其家遷居湖北,諒亦借熊飛百之楚党庇蔭得以苟免。故牧齋《陳氏墓誌銘》等文所言其家之流離困厄,殊非虛語。 夫遼東之地,自古以來為夷漢雜居區域,佟氏最初本為夷族,後漸受漢化。家族既眾,其中自有受漢化深淺之分別。佟蔔年一家能由科舉出身,必是漢化甚深之支派。佟養性、養真等為明邊將,當是偏于武勇,受漢化不深之房派。明萬曆天啟間,清人欲招致遼東諸族以增大其勢力,故特尊寵佟氏。不僅因其為撫順之豪族,且利用其本為明邊將,能通曉西洋火器之故。然則當日明清東北一隅之競爭,不僅爭土地,並亦爭民眾。熊飛百欲借深受漢化之佟觀瀾,以挽回已失之遼東人心。清高祖太宗欲借佟養性兄弟,更招降其他未歸附之漢族。由是言之,佟氏一族乃明清兩敵國爭取之對象。 牧齋《佟氏憂憤錄序》所言似涉誇大,若按諸當日情勢,亦是實錄也。寅恪嘗論北朝胡漢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種族。論江東少數民族,標舉聖人「有教無類」之義。論唐代帝系雖源出北朝文化高門之趙郡李氏,但李虎、李淵之先世,則為趙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論唐代河北藩鎮,實是一胡化集團,所以長安政府始終不能收復。今論明清之際佟養性及蔔年事,亦猶斯意。至「佟佳」之稱,其地名實由佟家而來,清代官書顛倒本末,孟心史已於《明元清系通紀前編》「毛憐衛設在永樂三年」條,《正編·二》「宣德元年十二月乙丑賜建州左等衛歸附官軍鎮撫佟教化等鈔彩等物」條及《正編·四》「正統五年九月己未冬古河即棟鄂河」等條,已詳述之,不待更贅。噫!三百五十年間,明清國祚俱斬,遼海之事變愈奇。長安棋局未終,樵者之斧柯早爛矣。 關於《列朝詩集》,凡涉及河東君者皆備述之。其涉及牧齋者,則就修史複明兩端之資料稍詳言之。至於詩學諸主張,雖是牧齋著書要旨之一,但此點與河東君無甚關涉,故不能多所旁及,僅擇錄一二資料,聊見梗概,庶免喧賓奪主之嫌。容希白【庚】君著有《論〈列朝詩集〉與〈明詩綜〉》一文【見《嶺南學報》第十一卷第一期】,甚為詳審。然容君之文與拙作之範圍及主旨不同,今唯轉載其文中所引與本文有關者數條,其餘讀者可取並參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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