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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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集·一·秋槐詩集·丙戌初秋燕市別惠房二老》【「丙戌初秋」四字據遵王《注》本增】云: 【詩略。】 同書同卷《丁亥夏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鼇圖四首》【寅恪案:「為清河公」四字據遵王《注》本增。《注》本僅有三首,無第四首。殆因此首語太明顯,故遵王刪去也】云: 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檻攬扶桑。 崆峒仗與羲和杳,安得乘槎漾水旁。 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鼇風浪正陰森。 桑田滄海尋常事,罷釣何須歎陸沉。【寅恪案:遵王《注》本此首作「貝闕珠宮不可窺,六鼇風浪正參差。釣竿莫拂珊瑚樹,珍重鮫人雨泣時」。當為後來避諱所改。】 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 探他海底珠如月,恰是驪龍晝睡時。 老馬為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 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同書同卷《別惠老兩絕句》【寅恪案:遵王《注》本闕此題】云: 【詩略。】 同書同卷《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云: 【詩略。】 《清史列傳·七九·貳臣傳·乙·房可壯傳》略云: 房可壯,山東益都人。明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崇禎元年】十一月會推閣臣,次列禮部侍郎錢謙益。尚書溫體仁訐謙益主浙江鄉試時關節受賄,諸臣黨比推舉。莊烈帝召謙益及給事中章允儒等廷訊。可壯坐黨比降秩。順治元年六月,招撫侍郎王鼇永至山東,可壯率鄉人殺流賊所置偽益都令,奉表投誠。鼇永疏請召用。三年二月授大理寺卿。六月疏言,舊制大理寺掌覆核刑部諸司問斷當者定案入奏,請再讞。近見刑部鞫囚,有徑行請旨處決者,未足以昭懼重,宜仍歸大理覆核會奏,並請敕法司早定律令,以臻協中之治。從之。十一月擢刑部右侍郎。五年轉左。 李棪君《東林黨籍考》引康熙修《益都縣誌·八》云: 房可壯,字陽初,號海客。 《清史列傳·七八·貳臣傳·王鼇永傳》略云: 王鼇永,山東臨淄人。明天啟五年進士,累官鄖陽巡撫。崇禎時,張獻忠犯興安,鼇永防江陵,大學士楊嗣昌督師好自用,每失機宜。鼇永嘗規之,不聽,遂奏罷鼇永。後嗣昌敗,授鼇永戶部右侍郎。李自成陷京師,鼇永被拷索輸銀乃釋。本朝順治元年五月投誠,六月睿親王令以戶部侍郎兼工部侍郎銜,招撫山東、河南。鼇永至德州,同都統覺羅巴哈納、石廷柱等,擊走自成餘黨,尋赴濟南,遣官分路招撫。尋命方大猷為山東巡撫,巴哈納等移師征陝西。鼇永同大猷及登萊巡撫陳錦等綏輯山東郡縣,剿餘賊。八月,疏報濟南、東昌、泰安、兗州、青州諸屬邑俱歸順。鼇永赴青州。有趙應元者,自成裨將也。敗竄長清縣,窺青州兵少,十月率眾偽降,既入城,遂肆掠,蜂集鼇永官廨,縛之。鼇永罵賊不屈,遂遇害。 寅恪案:《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鼇圖》一題,「清河」為房氏郡望,「海客」為可壯之號,「鼇」為王鼇永之名,甚為工巧。但此圖不知作於何時,若作于順治元年,海客初降清時,方可如此解釋,否則「鼇」字止可作海中之大龜解,指一般降清之大漢奸言。此圖之名及牧齋所題四詩,殊有深意。尤可注意者,乃第四首「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之結語。「拂水」在江蘇常熟縣,乃牧齋自指;「勞山」在山東即墨縣東南六十里海濱,用以指房氏,蓋謂兩人同為暫時降清,終圖複明。海客在東北,牧齋在東南,分別「投竿錯餌」以引誘降服建州諸漢人,以反清歸明也。觀順治三年房氏任大理寺卿時,上疏主張恢復前明大理寺覆核刑部案件之舊例,其意蓋欲稍稍提高漢人之職責,略改滿人獨霸政權之局勢。其不得已而降清之微旨,借此可以推見矣。 至牧齋此題涵芬樓本《有學集》列于《別惠房二老》及《別惠老兩絕句》之間。雖集中《別惠老兩絕句》後,即接以丁亥年所作《和東坡西台詩韻》一題,但此時期牧齋所存之詩甚少,故《題海客釣鼇圖》詩,或賦於牧齋隨例北遷將南還之時也。若謂牧齋于順治三年丙戌秋間別房氏後,至次年即順治四年丁亥夏,在南京乃題此詩。則《釣鼇圖》無論由牧齋攜之南歸,或由房氏托便轉致,牧齋取此黃案迫急之際,忽作此閒適之事,必非偶然。頗疑牧齋之意,以為房氏此際在北京任刑部右侍郎,可借其力以脫黃案之牽累也。後來牧齋之得釋還家,是否與房氏有關,今無可考。但檢襲芝麓《定山堂集·三》「順治十年癸巳五月」 任刑部右侍郎時所上《遵諭陳言疏》云: 一司審之規宜定也。十四司官滿漢並設,原期同心商酌,共砥公平,庶獄無遁情,官無曠職。近見大小獄情回堂時,多止有清字,而無漢字。在滿洲同堂諸臣,虛公共濟,事事與臣等參詳,然倉卒片言,是非立判,本末或未及深晰,底案又無從備査。至於重大事情,又多從清字翻出漢字。當其訊鞫之頃,漢司官未必留心,迨稿案已成,罪名已定,雖欲旁贊一語,輒苦後時。是何滿司官之獨勞,而漢司官之獨逸也。請自今以後,一切獄訟,必先從滿漢司官公同質訊,各注明切口詞,呈堂覆審。發落既定,或擬罪,或釋放,臣等即將審過情節,明注於口詞之內,付司存案,以便日後稽查。其有事關重大,間從清字翻出者,必仍引律敘招,臣等覆加看語,然後具題。事以斟酌而無訛,牘亦精詳而可守。 夫順治十年癸巳,在順治四年丁亥之後六年,龔氏又與房氏同是刑部右侍郎。其時滿人之跋扈,漢人之無權,尚如芝麓所言。何況當房氏任職之際耶?然則房氏在順治四年夏間,以漢族降臣之資格,伴食刑部,自顧不暇,何能救人?牧齋於此,可謂不識時務矣。斯亦清初滿漢關係實況之記載,頗有裨益于考史,故特詳錄之,讀者或不以枝蔓為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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