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三六


  《有學集·一·秋槐詩集·贈濮老仲謙》云:

  【詩見前引,茲從略。】

  寅恪案:第三章論陳臥子《蝶戀花·春曉》詞,引劉鑾五石瓠「濮仲謙江千里」條云:「或見其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雙。」牧齋此詩雖作于順治五年戊子,但濮老弓鞋底版之制,則疑在前一年丁亥河東君三十懸帨之辰。或者即受牧齋之意旨為之,蓋藉以祝賀河東君生日也。如此壽禮,頗嫌猥褻,若非河東君之放誕風流,又得牧齋之同意者,濮老必不敢冒昧為之。噫!即就此點觀之,牧齋之於河東君感恩之深,用情之足,一至於斯。後來河東君之殺身相殉,豈足異哉!

  《有學集·二·秋槐支集·次韻何寤明見贈》【遵王《注》本題下有自注云:「寤明與孟陽交,故詩及之。」】云:

  【詩略。】

  《有學集·二十·新安方氏伯仲詩序》云:

  戊子歲,余羈囚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僂行相慰問,桐、皖間遺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時過從,相與循故宮,踏落葉,悲歌相和,既而相泣,忘其身之為楚囚也。

  寅恪案:前謂今《有學集》所載黃案期間牧齋相與唱和諸人,大抵表面與政治無關者,如牧齋序中標出林、盛、何等,即是其例證。實則救免牧齋之重要人物,如函可、梁維樞外尚有佟國器。佟氏與牧齋得脫黃案之牽累,較之梁氏,尤不易得明顯之記述。茲請就所見資料間接推證,或非全憑臆度也。《有學集·二·秋槐支集·馮研祥金夢蜚不遠千里自武林唁我白門喜而有作》云:

  【詩略。】

  同書同卷《疊前韻送別研祥夢蜚三首》之三云:

  少別千年近隔旬,勞人亭畔盡勞人。【遵王《注》本作「勞勞亭」,是。】
  誰家窟室能逃世,何處巢車可望塵。
  問字總歸沙數劫,相看已屬意生身。【此兩句《注》本作「自顧但餘驚破膽,相看莫是意生身」。】
  童初近有登真約,為我從容扣侍晨。

  寅恪案:馮研祥為馮開之之孫。其與牧齋之關係前已論述,可不復贅。金夢蜚則尚待稽考。要之,此二人不遠千里,自武林至白門慰問牧齋,似是舊交密友可能之舉動。但鄙意以為二人之由杭州至南京,恐非僅出本身之情意,實亦奉命而來也。若果奉命而來者,則疑是奉佟國器之命。又《疊前韻》第三首七、八兩句,當指國器及其繼配錦州錢氏而言。茲徵引國器及其妻錢氏並國器父卜年與其他直接或間接有關資料,綜合論述,借見牧齋之得脫于黃案之牽累,殊非偶然也。

  《真誥·一二·稽神樞》第二略云:

  張薑子,西州人,張濟妹也。李惠姑,齊人,夏侯玄婦也。施淑女,山陽人,施績女也。鄭天生,鄧芝母也。此數女子昔世有仁行令聞,並得在洞中。洞中有易遷館、含真台,皆宮名也。含真台是女人已得道者,隸太玄東宮。此二宮蓋女子之宮也。又有童初、蕭閑堂二宮,以處男子之學也。

  《全唐詩·第九函·陸龜蒙·八·上元日道室焚修寄襲美》云:

  三清今日聚靈官,玉刺齊抽謁廣寒。執蓋冒花香寂曆,侍晨交佩響闌珊。【自注:「執蓋侍晨仙之貴侶矣。」】將排鳳節分階易,欲校龍書下筆難。唯有世塵中小兆,夜來心拜七星壇。【寅恪案:以上二條,遵王《注》已略引。茲為解釋便利之故,特更詳錄之。】

  《牧齋外集·一二·佟夫人錢太君五十壽序》略云:

  錢夫人者,大中丞遼海匯白佟公之嘉耦也。今年五十初度,五月初九日為設帨之辰,年家子弟陶生某、黃生某輩,相與謀舉觴稱壽,以祝嘏之詞來請。余於中丞公為世交,為末契。于夫人為宗老,為伯兄。當酌兕觥為諸子先。其何敢辭授簡?

  余惟夫人發祥石鏡,毓秀錦城。中丞得以數曆中外,砥節首公,釋然無內顧之憂,夫人相之也。已而謀深籌海,績著保釐,以奉揚德意之故,誤被急征。震電不甯,疾雷交作。夫人有籲天泣血之誠,有引繩束髮之節,閨門肅穆,道路歎嗟。而中丞徼如天之賜,渙汗載頒,寵命洊至。天若以此曲成中丞一門之懿德,而巧用其埏埴者,何其奇也?吾讀《墉城仙錄》,西晉時有諶母者,潛修至道,遇孝道明王授以真訣,而諶母以授吳、許二君,為淨明忠孝之宗。故知神仙忠孝,非有二道,而《真誥》所記易遷、含真,女子之有仁孝令聞,隸太玄宮中者,由此其選也。

  夫人之相中丞,淑慎其身,夷險不二,豈非有合于神仙孝道之法,為群真之所默㖟者歟?世之巨公賢媛,享令名,保完福者,皆夙有靈骨,從仙籍中謫降。雖然,世之稱神仙上壽者,無如吾家彭祖,屈原稱其斟雉羹以享帝堯,受壽八百,入流沙以去。夫人出於彭城,亦籛後人也。為夫人壽者,宜有取於此矣。然彭祖一意養生,杖晚而唾遠,老猶自悔其不壽。不若丹陽孝道之傳為有征也。若吾家故事,載在譜牒,夫人數典而知之久矣。又何待乎餘言?

  *

  《錢牧齋尺牘·上·答佟思遠》云:

  山中草木,幸脫餘生。晚歲桑榆,已為長物。燭武抱無能之恨,師丹招多忘之譏。隨例稱觴,撫心自愧。深荷老姊丈惠顧殷勤,翰章重疊,遂令長筵生色,兒女忭舞。當賤誕之日,佳貺賁臨,故知吉人記存,即是慈光加被,可以招邀余慶,敵退災星矣。拜嘉之餘,唯有銘勒。賢閫賢甥,並此馳謝。臨楮不勝馳企之至。

  《清史列傳·七八·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

  【順治四年】,承疇以江南湖海諸寇俱削平。又聞其父已卒于閩,請解任守制。乃調宣大總督馬國柱為江南江西河南總督。命承疇俟假滿,仍回內院任事。五年四月至京。

  羅振玉輯《史料叢刊初編·洪文襄公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首署:

  守制洪承疇謹揭。

  末署:

  順治四年七月初十日。

  《清史稿·二百零三·疆臣年表·一》「總督」欄載:

  順治四年丁亥,馬國柱七月戊午【十九日】總督江南江西河南。

  《牧齋外集·一·越吟樵悴·壽佟中丞八首》之七【《江左三大家詩鈔·牧齋詩鈔·下》此題作《贈佟中丞匯白》。題下注云:「時繇閩虔移旌江浙,啟行之候,正值初度。」】云:

  魚鑰金壺莫漫催,齊眉親送紫霞杯。合歡樹倚三眠柳,燭夜光傾四照梅。戴勝杖從金母授,羽衣曲自月妃來。當筵介壽多詩筆,授簡逡巡避玉台。

  《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三十三云:

  司理之冊,乃欲求佟處【虔】撫賀文也。今佟已移鎮於浙,此事已無干矣。

  施閏章《學余文集·一七·黃氏皆小傳》云:

  【皆令】南歸過江甯,值佟夫人賢而文,留養屙於僻園,半歲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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