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三三


  《有學集詩注·一·秋槐詩集·歲晚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韻》云:

  地闊天高失所親,淒然問影尚為人。
  呼囚獄底奇餘物,點鬼場中顧賃身。
  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解漢家春。
  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

  《列朝詩集·丁·十·林舉人章小傳》略云:

  章,字初文,福清人。初文二子君遷【寅恪案:君遷名楙】、古度皆能詩。古度與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謝皋羽、鄭所南殘書,婆娑撫玩,流涕漬濕,亦初文之遺意也。

  同書丁一二《鐘提學惺》附譚解元《元春小傳》略云:

  元春,字友夏,竟陵人。舉於鄉,為第一人。再上公車,歿於旅店。與鐘伯敬【惺】共定《詩歸》,世所稱「鐘譚」者也。伯敬為余【萬曆三十八年庚戌】同年進士,又介友夏以交于余,皆相好也。吳中少俊,多訾謷鐘、譚,餘深為護惜,虛心評騭,往復良久,不得已而昌言擊排。

  元春詩後又附《識語》云:

  吳越楚閩,沿習成風,如生人戴假面,如白晝作鬼語,而閩人有蔡複一字敬夫者【寅恪案:複一事蹟詳見《明史·二四九》及《福建通志·二百》之五本傳】,宦游楚中,召友夏致門下,盡棄所學而學焉。

  寅恪案:牧齋排擊鐘、譚盡嬉笑怒駡之能事,讀者可披閱《列朝詩集》原文,於此不詳引,以省枝蔓。所可注意者,詈伯敬之辭,略寬于友夏,殆由錢、鐘兩人有會試齊年之誼。舊日科舉制度與社會之關係,即此可見一斑。牧齋譏蔡敬夫,實譏林那子,所謂指桑駡槐,未識茂之讀之,何以為情也。夫牧齋文學觀點,既與古度差異,又與之親密一至於此,甚覺可怪。更檢《吾炙集》所列諸人及《有學集》中牧齋晚歲相與往來之文士,亦多由那子介紹,其故何在?必有待發之覆也。茲略推論之於下。

  今先論黃案期間錢、林之關係,至鄭延平率舟師攻南都前數年之事,則暫不述及。順治四年丁亥,主辦黃案最高之清吏為洪亨九。洪氏與函可之交誼,前已詳言之。牧齋固可借顧與治經祖心以通亨九,然細繹上引《千山詩集·寄陳公路若詩序》之辭旨,知天啟六年秋桂花開時,那子年已四十七【此據《有學集·二·秋槐詩支集》牧齋順治己醜所賦《林那子七十初度(五律)》推得之】,自得與諸詞人預會賦詩,而祖心年僅十六【此據上引郝浴撰《函可塔銘》「師是年二十有九,時崇禎十二年【己卯】六月十九日也」之語推得之】,故自謙云:「予雖學語未成,竊喜得一一遍誦。」

  又是歲顧與治年二十八【此據上引牧齋戊子冬所賦《顧與治五十初度》推得之】,應可預此詩會,但祖心《詩序》云:「及剃髮來南,與茂之相見,已不勝今昔之歎。」無一語道及與治,可證天啟六年丙寅秋韓、顧尚未相識。上引牧齋《顧與治遺稿題詞》有「片言定交」之語,頗疑祖心與與治之締交,實始于弘光元年乙酉自廣州來南京之時,非若茂之之與韓氏一門,至少有兩世之舊交。然則牧齋即不經與治,借祖心以通亨九,亦可經茂之,借剩人以通洪氏也。

  邢孟貞【昉】《石臼後集·一·讀祖心再變紀漫述五十韻》云:

  所恨喪亂朝,不少共歡輩。
  城頭豎降旗,城下迎王斾。
  白頭宗伯老,作事彌狡獪。
  捧獻出英皇,箋記稱再拜。【寅恪案:楊鐘羲《雪橋詩話·一》「邢孟貞」條,引「白頭」下四句云:「蓋指牧齋。」】
  皇天生此物,其肉安足嘬。
  養士三百年,豈料成狼狽。

  寅恪案:《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雜誌四則》之三云:

  弘光選後屢不中,特旨至浙東揀選三女子,祁彪佳族也。其父為諸生。弘光避位,其女與父尚在金陵。禮部尚書錢謙益送所選女于豫王。女之父登謙益之門,一時人無不詫異焉。

  可與祖心所記參證。或疑剩和尚既載牧齋此事,則似不以牧齋為然者,牧齋遭黃案牽累,未必肯為之盡力。鄙意函可撰《再變記》效法南董,自必直書,無所諱忌。但牧齋實與黃介子有連,志在複明,剩人與林茂之為舊交,與顧與治為密友。牧齋若經兩人之疏通勸說,借黃案以贖前罪,函可亦可能向洪亨九為之解救也。茂之自其父移居金陵以來,至黃案期間已歷數十年之久。故陳作霖認其為上元人。【見《金陵通傳·二四·林古度傳》「先世籍福清。父章發憤爭獄事,系南都三年始出。遂居金陵,為上元人」等語。】但那子家本福清籍【見同治修《福建通志·一五六·選舉門·舉人表》「萬曆元年癸酉蘇濬榜,福清縣林春元,後改名章」之記載,及同書二一三《文苑傳·林章傳》「萬曆癸酉年十七,舉於鄉」等語】,與當日閩省士大夫領袖曹能始關係尤密,依舊日社會之習慣,自可如《金陵詩征》之例,列於《寓賢》【見朱緒曾編《金陵詩征·三九·寓賢·五·林章小傳》及同書四十《寓賢·六·林古度小傳》】。

  洪亨九若論鄉里之誼,固得相與周旋。蓋茂之值明清興亡之際,表面無抗清顯著之形跡,不致甚為巴山等之所注意。觀牧齋于黃案期間作品,絕不避忌林氏之名字,亦可推知其人在清廷官吏心目中之態度也。牧齋此期間關於茂之之詩甚多,除前引《次韻林茂之中秋白門寓舍之作》外,尚有可論證之篇什不少。其仿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見錢、林友誼篤摯,如第四章論《留仙館記》及馮元飆之比。但《有學集·二·秋槐詩支集·戲為天公惱林古度歌》原詩過長,僅錄詩後跋語,聊資談助雲爾。其文云:

  此詩得之于江上丈人,雲是東方曼倩來訪李青蓮于釆石,大醉後放筆而作,青蓮激賞而傳之也。或雲青蓮自為之。未知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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