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三一


  前論牧齋熱中干進,自詡知兵。在明北都未傾覆以前,已甚關心福建一省,及至明南都傾覆以後,則潛作複明之活動,而閩海東南一隅,為鄭延平根據地,尤所注意,亦必然之勢也。夫牧齋當日所欲交結之閩人,本應為握有兵權之將領,如第四章論《調閩帥議》,即是例證。牧齋固負一時重望,而其勢力所及,究不能多出江浙士大夫党社範圍之外,更與閩海之武人隔閡。職是之故,必先利用一二福建士大夫之領袖以作橋樑。苟明乎此,則牧齋所以特推重曹能始逾越分量,殊不足怪也。《明史·二八八·曹學佺傳》略云:

  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弱冠舉萬曆二十三年進士,授戶部主事,中察典,調南京添注,大理寺正。居冗散七年,肆力於學,累遷南京戶部郎中、四川右參政按察使。又中察典議調。天啟二年,起廣西右參議。初,梃擊獄興,劉廷元輩主瘋顛,學佺著《野史紀略》,直書事本末。至六年秋,學佺遷陝西副使,未行,而廷元附魏忠賢大幸,乃劾學佺私撰野史,淆亂國章。遂削籍,毀所鏤板。崇禎初,起廣西副使,力辭不就。家居二十年,著書所居石倉園中,為《石倉十二代詩選》,盛行於世。兩京繼覆,唐王立於閩中,起授太常卿,尋遷禮部右侍郎兼侍講學士,進尚書,加太子太保。及事敗,走入山中,投繯而死,年七十有四。詩文甚富,總名《石倉集》。萬曆中,閩中文風頗盛,自學佺倡之。晚年更以殉節著雲。

  《南疆逸史·一七·曹學佺傳》略云:

  學佺好學有文名,博綜今古,自以宿學巨儒不得官京朝,曆外數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書自娛。閩中立國,起為太常寺卿,上言今幅員褊小,稅額無幾,宜專供守戰之用,而遣鄭鴻逵疾抵關度防守,毋久逗留。諸逃兵肆掠,責令其收歸營伍。及朝見,上指謂諸臣曰:「此海內宿儒也。我在藩邸,聞其名久矣。」時倉卒建號,一切典禮,皆學佺裁定。尋升禮部右侍郎,署翰林院事。時勅纂修《威宗實錄》,國史總裁。設蘭館以處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朝議欲以奇兵浮海,直指金陵,而艱於聚餉,學佺傾家以萬金濟之。

  寅恪案:關於曹能始之資料頗多,不須廣引,即觀《明史》及《南疆逸史》本傳,已足知能始為當日閩中士大夫之領袖。至其與鄭氏之關係及傾家助餉,欲成「奇兵浮海,直指金陵」之舉,則皆南明興亡關鍵之所在,殊可注意也。

  《初學集》首載《牧齋先生初學集序》略云:

  歲癸未冬,海虞瞿稼軒刻其師牧齋先生《初學集》一百卷既成。冬月長至後,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於松圓山居。

  又《錢受之先生集序》云:

  時崇禎甲申中秋節,友弟曹學佺能始識。

  牧齋刻集既成之後,幾曆一年之久,複請能始補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為例證。又檢《初學集·十·崇禎詩集·六·曹能始為先夫人立傳寄謝》云:

  【詩略。】

  同書一六《丙舍詩集·得曹能始見懷詩次韻卻寄二首》云:

  【詩略。】

  《有學集·二三·張子石六十序》云:

  子石游閩,余寓書曹能始,請為先太夫人傳。子石攝齊升堂,肅拜而後奉書。能始深歎之,以為得古人弟子事師之禮。

  夫牧齋平生於同時輩流之文章,少所許可,獨乞曹氏為母作《傳》。此舉更足為其尊崇石倉之一例證也。但《牧齋外集·二五·題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云:

  餘與能始宦途不相值,晚年郵筒促數,相與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識能始為何如人也。今年來白下,重逢茂之,劇談能始生平,想見其眉目顰笑,顯顯然如在吾目中,竊自幸始識能始也。頃複見能始所制《壽序》,則不獨茂之之生平歷歷可指,而兩人之眉目顰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乃有真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餘往刻《初學集》,能始為作序。能始不多見予詩文,而想像為之,雖繆相推與,其辭藐藐雲爾。讀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雖然能始為全人以去,三年之後,其藏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連蹇不即死,予之眉目顰笑,臨流攬鏡,往往自憎自歎,趣欲引而去之,而猶悵怏能始知予之淺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盡,虞山錢謙益撰于秦淮頌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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