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柳南隨筆·三》云:

  明萬曆戊子,順天舉人李鴻卷中有一「囡」字,為吏部郎中高桂所參。鴻系申相國時行婿,吳人呼為快活李大郎。及以文中用「囡」字被論,又稱為李阿囡。「囡」者,吳人呼女之辭。然李所用「囡」字,實「囮」字之誤耳。

  「囡」字之入文者,恐尚不止此,更待詳檢。河東君賦詩,用「儂」字以對「囡」字,同為吳語,甚是工巧。可與顧逋翁用閩語「囝」字賦詩,先後比美【見《全唐詩·第四函·顧況·一·囝一章》】。但其密友離隱才女「苦相吟賞」之餘,是否念及其家八股名手葵陽翁【寅恪案:薑紹書《無聲詩史·五》云:「黃媛介,字皆令。嘉禾黃葵陽先生族女也。」葵陽即黃洪憲之號】,竟因門生長洲閣老之快婿快活李大郎八股中有一「囡」字,遭受無妄之災耶?至《曲海提要·六》「還魂記」條「黃洪憲為【萬曆十六年】戊子北闈主試官取中七人被劾」節載:

  又有屠大壯者,有富名。文字中有一「囡」字。

  其以李鴻為屠大壯,證之《明實錄》及《柳南隨筆》,其誤顯然。惟「文理亦通」之屠大壯,自不能稱為才子。但因母喪不赴萬曆壬辰之覆試,亦可稱為孝子。終以平息眾議,以免牽涉宰輔之故而被革黜,竟成贖罪之羔羊,殊可憐也。李鴻之籍貫,據同治修《蘇州府志·六十·選舉·二·進士》「萬曆二十三年乙未」欄載:

  長洲。李鴻。有傳。

  同書六一《選舉·三·舉人》「萬曆十六年戊子」欄「長洲」載:

  李鴻。順天中式。昆山人。見進士。

  同書八七《人物·一四·李鴻傳》云:

  李鴻,字宗儀。萬曆乙未進士。授上饒知縣。

  則長洲、昆山,縣名雖有不同,然皆屬蘇州府,同是吳語區域。其用此「不典之字」,為掇科射策之文,原無足怪。惟作此大膽之舉動,乃在河東君賦詩前六十餘年,真可謂先知先覺者。又此科試題尚未考知。宗儀試卷用此「囡」字,經于孔兼磨勘,照舊通過。可見亦非極不妥適。由是推測,李氏文中所以用此「囡」字之故,疑其試題為《論語·季氏篇》「夫人自稱曰小童」。果爾,則八股笑話史中複添一重公案矣。更有可注意者,此「黃口」「白囡」之趙管妻,竟能承繼其母之「白個肉」,而不遺傳其父之「烏個肉」,可謂大幸。【詳見第四章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引顧公燮《消夏閑記選存》「柳如是」條。】夫此一「囡」字,雖與河東君、趙管妻及黃皆令直接間接有關,自不得不稍詳引資料,以供論證。但刺刺不休,盈篇累牘,至於此極,讀者當以為怪。

  鄙意吾國政治史中,黨派之爭,其表面往往止牽涉一二細碎之末節,若究其內容,則目標別有所在。汝默「殆有深意」之語,殊堪玩味。【湯顯祖《玉茗堂集·一六·論輔臣科臣疏》、《明通鑒·六九》「萬曆十七年己醜十二月己醜諭諸臣遇事毋得忿爭求勝」條云:「時廷臣以科場事與王錫爵相攻訐。饒伸既罷,攻者益不已,並侵首輔申時行,而時行錫爵之黨複反攻之,乃有是諭。」並《明史·二百三十·饒伸及湯顯祖傳》等,皆可供參證。】職是之故,不避繁瑣之譏,廣為徵引,以見一例。庶幾讀史者不因專就表面之記載,而評決事實之真相也。

  河東君和詩中,此「銀幡囡戴忻多福,金剪儂收喜罷兵」一聯,下句即酬答牧齋詩第一首七、八兩句之意,而以收金剪洗兵馬為言。雖似與牧齋原句之意有異,然實能寫出當日東南海隅干戈暫息,稍複升平氣象之情況也。第七句「新月半輪」之語,謂永曆新朝之半壁江山。《有學集·八·長幹塔光集·燕子磯歸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樣」句,可取以相證也。第八句之「長庚」者,《毛詩·小雅·大東》:「西有長庚。」《傳》曰:「日既入謂明星為長庚。庚,續也。」《正義》曰:「庚,續。釋古文。日既入之後,有明星。言其長能續日之明,故謂明星為長庚也。」河東君之意,以永曆為正統,南都傾覆之後,惟西南一隅,尚可繼續明祚也。

  河東君和詩,其二云:

  佛日初輝人日沉,彩幡清曉供珠林。
  地於劫外風光近,人在花前笑語深。
  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藥寫來禽。
  香燈繡閣春常好,不唱君家緩緩吟。

  寅恪案:此詩首句乃承接第一首末句「長庚」之語而來。雖用《文選·六》左太沖《魏都賦》「彼桑榆之末光,逾長庚之初暉」,但河東君實反左《賦》之原意,以「佛日」指永曆,「人日」指建州。謂永曆既起,建州將亡也。第二句承接首句「佛日」之「佛」而來。牧齋之供佛,見於其詩文者甚多,無待徵引。河東君之供佛,如《初學集·八二·造大悲觀音像贊》及《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第一首「青燈梵唄六時心」之句等,則是其例證也。

  河東君此詩第一聯寫出當時地方苟安,家庭樂趣。其不作愁苦之辭而為歡愉之語者,蓋錢、柳兩人賦詩之時,就桂王之小朝廷而論,金聲桓、何騰蛟、李成棟等雖已敗亡,然其最親密之瞿稼軒【式耜】正在桂林平樂,身膺重寄。由稼軒薦任東閣大學士,而又深賞河東君之文汝止安之,不久將赴梧州行在。牧齋所薦,號稱「虎皮」之劉客生湘客,亦在肇慶【見黃宗羲《行朝錄·五·永曆紀年》並《小腆紀年·一七「順治七年二月丁亥」條及《小腆紀傳·三二·劉湘客金堡傳》。並可參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永曆三年己醜」條引瞿式耜《留守文集》所附牧齋《寄稼軒書》】。其他如與牧齋同郡同調,而真能「老歸空門」之金道隱【堡】及兩世論交之姚以式【瑞】等,俱寄託於永曆之政權【見《有學集·四·絳雲餘燼集·寄懷嶺外四君》詩,同書二六《華首空隱和尚塔銘》及《有學集補·複澹歸釋公書》,並澹歸【今釋】《徧行堂集·八·列朝詩傳序》,同書三四《酬錢牧齋宗伯壬辰見寄原韻》及《又贈牧齋》兩詩】,故以為明室尚有中興之希望。

  牧齋詩第二首末兩句「夢向南枝每西笑,與君行坐數沉吟」即此際錢、柳之心理也。河東君此詩下半四句,前已釋證,讀者苟取與今所論上半四句,貫通全篇細繹之,則其意旨益可了然。至評詩者僅摘此首第二聯,賞其工妙【見第四章引《神釋堂詩話》】,所見固不謬,但猶非能深知河東君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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