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二五


  梅村既與國寶有連,吳、陳二人複是兒女親家。牧齋以罪人而得寓拙政園,恐與駿公不能無關。至牧齋所以至蘇州之故,殆因黃案亦在江蘇巡撫職權範圍之內,而土國寶此時正任蘇撫也【見上論牧齋贈土國寶詩所引《清史稿·疆臣年表》「江蘇巡撫」欄】。或謂清代江蘇按察使駐蘇州,牧齋以就審訊之故至蘇。則不知江蘇按察使移駐蘇州,乃雍正八年以後之事。順治四、五年江蘇按察使仍駐江寧【見《清史稿·一二二·職官志·三》等】。故或說未諦。又,牧齋稱拙政園為「臨頓裡之寓舍」者,乃綜合古典今典,殊非偶然。《嘉慶一統志·七八·蘇州府·二·津梁門》云:

  臨頓橋在長洲縣治東北。《吳地記》:有步騭石碑,見存臨頓橋。《續圖經》:臨頓,吳時館名。陸龜蒙嘗居其旁。

  及《全唐詩·第九函·皮日休·五·〈臨頓【原注:「裡名。」】為吳中偏勝之地,陸魯望居之,不出郛郭,曠若郊墅。餘每相訪,款然惜去,因成五言十首,奉題屋壁〉》云:

  【詩略。】

  同書同函《陸龜蒙·五·問吳宮辭(並序)》云:

  甫裡之鄉曰吳宮,在長洲苑東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別館耶?披圖籍,不見其說。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跡滅。悵然興懷古之思,作問吳宮辭雲。

  彼吳之宮兮,江之郍涯。複道盤兮,當高且斜,波搖疏兮,霧濛箔,菡萏國兮,鴛鴦家。鸞之簫兮,蚊之瑟。駢筠參差兮,界絲密。宴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畢。越山叢叢兮,越溪疾。美人雄劍兮,相先後出。火姑蘇兮,沼長洲。此宮之麗人兮,留乎不留。霜氛重兮,孤榜曉,遠樹扶蘇兮,愁煙悄眇。欲摭愁煙兮,問故基,又恐愁煙兮,推白鳥。

  龔明之《中吳紀聞·二》「五柳堂」條云:

  五柳堂者,胡公通直【稷言】所作也。其宅乃陸魯望舊址,所謂臨頓裡者是也。

  同書三「甫裡」條云:

  甫裡在長洲縣東南五十里,乃江湖散人陸龜蒙字魯望躬耕之地。

  蓋河東君本有「美人」之稱,牧齋作詩往往以西施相比。如前引《有美詩》「輸面一金錢」,《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等,皆是其例。臨頓既是吳時館名,如「館娃宮」之類,亦當與西施有關。陸魯望辭中「美人」「曲房」之語,適與前論《半塘雪詩》引徐健庵之記相合。此錢、柳一重公案,頗為名園生色,唯世之論拙政園掌故者多未之及,遂標出之以供談助雲爾。

  牧齋因黃案牽累,于順治三、四年曾寓蘇州,但檢《有學集》此時期內諸詩,尚有發見確為寓蘇時之作,唯其中有一題關涉河東君及其女趙管妻者,此題頗有寄居拙政園時所賦之可能,故特錄之並略加箋釋於下。

  《有學集·二·秋槐詩支集·己醜元日試筆二首》,其一云:

  春王正月史仍書,上日依然芳草初。
  白髮南冠聊複爾,青陽左個竟何如。
  三杯竹葉朝歌後,一枕槐根午夢餘。
  傳語白門楊柳色,桃花春水是吾廬。

  寅恪案:第一句謂此年為監國魯四年正月辛酉朔,永曆三年正月庚申朔【見黃宗羲《行朝錄》及金鶴沖《牧齋年譜》】,明室之正朔猶存也。第四句謂究不知永曆帝之小朝廷是何情況也。第七句謂己身今在蘇州,故「傳語白門」。觀此題下一題為《次韻答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有「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常懷小謝篇」之句,可證也。

  又陳田《明詩紀事·辛簽·三一》所錄盛集陶【斯唐】《懷林茂之》詩有「舊栽柳色曾無恙」句。及楊子勤【鐘羲】《雪橋詩話·一》「黃俞邰【虞稷】《贈林茂之》詩」條引那子《新柳篇》有「漸許藏烏向白門,白門紫塞那堪比」等句。然則牧齋「白門楊柳色」之語,即指茂之而言耶?第八句謂己身此時所居之地,可比于避秦之桃花源及玄真子「桃花流水」之浮家泛宅也。

  其二云:

  頻煩襆被卷殘書,顧影頹然又歲初。
  自笑羈囚牢戶熟,人憐留滯賈胡如。
  淵明弱女咿嚘候,孺仲賢妻涕淚余。
  為問烏衣新燕子,銜泥何日到寒廬。

  寅恪案:此首前四句疑可與前引《牧齋尺牘·與毛子晉四十六通》之三十九所言「獄事牽連,實為家兄所困,羈棲半載,采詩之役,所得不貲。歸期不遠,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等語相參證。蓋牧齋本以為順治五年戊子十二月能被釋還常熟度歲。豈意獄事仍未終結,至六年己醜元旦猶在蘇州也。第五句指趙管妻。《河東君殉家難事實》康熙三年甲辰七月《孝女揭》云:「母歸我父九載,方生氏。」及康熙三年甲辰六月廿八日《柳夫人遺囑》云:「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蓋河東君及其女皆以河東君之適牧齋,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一日,我聞室落成與牧齋同居時算起。

  牧齋垂死猶念念不忘半野堂寒夕文宴者,即由此夕乃其「洞房花燭夜」之故。然則趙管妻出生乃在順治五年戊子。【寅恪案:《蘼蕪紀聞·上》載《盛湖雜錄》「柳如是絕命書」條,案語云:「小姐柳出,以順治戊子生。辛醜贅婿趙管,年僅十四,遇變之年為甲辰,才十七歲。故書中有年紀幼小之語。」可供參證。】至在何月何日,則不可考。但己醜元旦,正是「咿嚘」之候也。第六句指河東君,自不待言。牧齋此一年皆用淵明典故,亦可與前一首末句暗寓《桃花源記》之意相參也。第七句疑指梁慎可。梁氏乃明之舊家,清之「新燕」也。第八句謂慎可何日可將己身被釋還家之好音來告也。

  又,關於趙管妻事,《牧齋詩文集》中言及雖不甚多,但檢《有學集·二·秋槐支集》載牧齋《庚寅人日示內二首》及河東君《依韻奉和二首》皆涉此女。庚寅歲首,與牧齋因黃案得釋還家之時間,相距至近。故附錄錢、柳兩人之詩于論黃案節中,並略加箋釋。牧齋詩之典故,有遵王《注》,讀者自可參閱。河東君詩其第二首下半,前雖已徵引,但未綜合闡述,茲並錄全文,以便觀覽。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