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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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云: 陰宮窟室晝含淒,風色蕭騷白日低。 天上底須論玉兔,人間何物是金雞。 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模糊織錦妻。 卻指恒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 寅恪案:第一句及第二句亦俱謂建州統治之黑暗。牧齋第一首已及此意,今又重申言之者,所以抒其深恨。第一句「窟室」遵王《注》引《史記·吳太伯世家》為釋,字面固合,恐猶未盡。鄙意牧齋殆用《漢書·五四·蘇建傳》附《武傳》「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之意,實欲以子卿自比。第三句遵王《注》引李孝逸事為釋,似可通。但寅恪則疑牧齋之意謂「月有陰晴圓缺」【可參第三章論臥子《長相思》詩節述及東坡《丙辰中秋作兼懷子由》詞】,明室今雖暫衰,終有復興之望。與第四章所引黃皆令《謝別柳河東夫人·眼兒媚》詞「月兒殘了又重明。後會豈如今」同一微旨也。第五句「題襟友」當指梁維樞。據前引有關慎可資料,則牧齋自可以此目之也。第七、八兩句謂河東君寄居慎可南京之雕陵莊。 考北魏之恒州,唐改雲州,北周移雲州於常山乃滹沱河北,太行山西,梁氏著籍之真定,亦即雕橋莊所在之地。真定固在滹沱河之北。「太行西」謂真定雕橋莊之西方為太行山。牧齋作此倒裝句法者,所以步蘇詩「西」字之原韻。讀者不必拘泥地望之不合也。又疑「恒雲」二字,雖是地名,恐與程松圓所賦《縆雲詩》之「縆雲」有連。蓋「恒」「縆」同韻,兩音相近,或有雙關之意。若果如此,豈牧齋於獄中困苦之時,猶故作狡獪耶?一笑! 第三首云: 紂絕陰天鬼亦淒,波吒聲沸柝鈴低。 不聞西市曾牽犬,浪說東城再鬥雞。 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章妻。 可憐長夜歸俄頃,坐待悠悠白日西。 寅恪案:此首全篇意旨謂己身不久當死也。第一、二兩句,亦指當日囚禁之苦,比於地獄。其用《真誥·闡幽微篇》及《酉陽雜俎·前集·二·玉格門》「六天」條「紂絕陰宮」之辭,恐非偶然。蓋暗寓建州之酷虐,與桀、紂同也。第三句自是用《史記·八七·李斯傳》。豈欲與第四句用陳鴻祖《東城老父傳》及東城原詩「城東不鬥少年雞」句,「東城」及「城東」之「東」為對文,遂于《李斯傳》「腰斬咸陽市」之「市」上,加一「西」字,並著一「不」字,以反李斯「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複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耶」之原語,以免與《史記》之文衝突歟?遵王《注》雖引《太史公書》,然略去「東門」之「東」字,殆亦覺其師此句頗有疑問耶?俟考。但據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四》「獨柳」條云: 刑人之所。按西市刑人,唐初即然。貞觀二十年斬張亮、程公穎於西市。【寅恪案:此條見《舊唐書·九四·張亮傳》及《資治通鑒·九八·唐紀·太宗紀》「貞觀二十年二月己醜」條。】《舊【唐】書【十)·肅宗紀》、【同書一六九】《王涯傳》又言「子城西南隅獨柳樹」。蓋西市在宮城之西南。子城謂宮城。【寅恪案:此條可參《資治通鑒·二百二十·唐紀·肅宗紀》「至德二載十二月」條所云:「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獨柳樹下。」及胡《注》引劉煦之語曰:「獨柳樹在長安子城西南隅。」又「獨柳」並可參《舊唐書·一五·憲宗紀·下》「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條及同書一四五《吳少陽傳》附《吳元濟傳》。】 可知牧齋「西市」一語,並非無出處也。第五句遵王《注》引《晉書·五五·潘嶽傳》為釋,自是不誤。「石友」之義,可參《文選·二十》潘安仁《金穀集作詩》「投分寄石友」,及同書二三阮嗣宗《詠懷十七首》之二「如何金石交」等句李善《注》。鄙意安仁原詩「石友」之「石」,兼有「金石」之「石」及「石崇」之「石」兩意。若就「石崇」之「石」言,則「石」為專有名詞。故錢詩第六句「章妻」之「章」亦是專有名詞。當牧齋就逮之際,河東君誓欲「從死」,即「並命」之意。噫!河東君此時雖未「並命」,然後來果以身殉。此句亦可謂與安仁、季倫《金穀》之篇,同為詩讖者矣。 又考河東君只生一女,即趙微仲管之妻。作此詩時,猶未出生,牧齋不過因東坡原詩「身後牛衣愧老妻」之句,並感河東君尚無子女,遂聯想及之。但河東君本末,既與「章妻」不同,牧齋又非「素剛」之人,趙管妻恐未能承繼其母特性,如仲卿女之比。然則此典故雖似適切,後來情事演變,終與仲卿及其家屬之結局有異,斯殆牧齋在獄中賦詩時所不能預料者也。第七、八兩句用《文選·一六》江文通《恨賦》「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及「鬱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之意。蓋以嵇康自比。但叔夜之「青霞奇意」,牧齋或可有之,至「神氣激揚」,則應屬於河東君,牧齋必不如是。唯此題第五首第二句「骨消皮削首頻低」及第六首第二句「神魂刺促語言低」等語,乃牧齋當時自作之真實寫照耳。 第四首云: 三人貫索語酸淒,主犯災星僕運低。 溲溺關通真並命,影形絆縶似連雞。 夢回虎穴頻呼母,話到牛衣更念妻。 尚說故山花信好,紅闌橋在畫樓西。【自注:「餘與二僕共梏拲者四十日。」】 寅恪案:第七、八兩句指拂水山莊八景之「月堤煙柳」及「酒樓花信」二景而言。可參《初學集·一七·移居詩集·九日宴集含暉閣醉歌》一首「登高望遠不出戶,連山小閣臨莽蒼」及「白雲女牆作山帶,紅闌橋水含湖光」等句。並前論牧齋《春遊二首》中所引《月堤煙柳》詩「紅闌橋外月如鉤」及《酒樓花信》詩「橫笛朱欄莫放吹」等有關資料,茲不贅釋。 第五首云: 六月霜凝信憯淒,骨消皮削首頻低。 雲林永繞離羅雉,砧幾相憐待割雞。 墮落劫塵悲宿業,皈依法喜愧山妻。 西方西市原同觀,懸鼓分明落日西。 寅恪案:前第四首第七、八兩句,乃謂拂水山莊。此首第七、八兩句,則指絳雲樓也。牧齋《絳雲樓上樑詩八首》之六,第七、八兩句雲「夕陽樓外歸心處,懸鼓西山觀落暉」【「觀」字下自注「去」】可證。至第七句「西市」一辭,可參第三首第三句「不聞西市曾牽犬」之解釋,可不贅論。又「【黃毓祺】將刑,門人告之期。祺作絕命詩,被衲衣,趺坐而逝」【見前引《孤忠後錄》】真所謂西方、西市等量齊觀者。牧齋此句應是預為介子詠。至己身之怯懦,則非其倫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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