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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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第一句「朔氣」蓋謂建州本在北方。「夏亦淒」者,言其殘酷也。韓退之《贈劉師服》詩云:「夏半陰氣始,淅然雲景秋。蟬聲入客耳,驚起不可留。」【見《五百家注昌黎先生集·五》。】牧齋以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急征,至南京下獄時,當在四月初旬。曆四十日出獄,已在五月。五月為仲夏,與韓詩「夏半」之語適切。或雲牧齋下獄在夏季,似與韓詩「雲景秋」之「秋」不合。鄙意駱賓王《在獄詠蟬》詩「西陸蟬聲唱」句【見《全唐詩·第二函·駱賓王·三》】,雖是秋季所作,但詩題有「獄中」之語,牧齋遂因韓詩「蟬聲入客耳」句聯想及之。觀牧齋此詩第四句「聲沉」之語,與駱氏此詩「風多響易沉」句相應合,可以證知。不必拘執韓、駱詩中「雲景秋」及「西陸」之辭為疑也。第二句遵王《注》本作「穹廬」,並引《史記·匈奴傳》以釋之。甚是。蓋牧齋用「穹廬」之辭,以指建州為胡虜。其作「穹蒼」者,乃後來所諱改也。第三句遵王《注》引韓退之《游城南》詩中《贈同遊【五絕】》釋之。亦是。但《五百家注昌黎先生詩集·九》此詩注略云: 洪雲,催歸子規也。補注,【黃㽦?】《複齋漫錄》:予嘗讀《顧渚山茶記》雲,顧渚山中有鳥如鸜鵒而色蒼,每至正月作聲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採茶人呼為「喚春鳥」。【參《太平廣記·四六三》引《顧渚山記》「報春鳥」條。】 牧齋丁亥四月正在金陵獄中,故以青春望斷「不如歸去」為言,其意更出韓詩外矣。第四句言建州之統治中國,如雙王之主宰泥犁,即所謂「暗無天日」者。關於第二聯之解釋,甚有問題。《柳南隨筆·一》【參《東皋雜鈔·三》及《牧齋遺事》「牧翁仕本朝」條】云: 某宗伯于丁亥歲以事被急征,河東夫人實從。公子孫愛年少,莫展一籌,瑟縮而已。翁于金陵獄中和東坡禦史台寄弟詩,有「慟哭臨江無孝子,徒行赴難有賢妻」之句,蓋紀實也。孫愛見此詩,恐為人口實,百計托翁所知,請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壯子」,實系更定雲。 寅恪案:東漵所記,謂此聯上句之「壯子」,本作「孝子」。以孫愛之無能,初視之,亦頗近理。細繹之,則殊不然。蓋牧齋詩本為和東坡獄中之作。故其所用辭語典故,亦必與東坡有關。考「壯」字通義為「長大」,專義則為《小戴記·曲禮》「三十曰壯」。檢《東坡後集·一三·到昌化軍謝表》云:「子孫慟哭于江邊,已為死別。」表中「子孫」之「子」,指東坡長子邁。「子孫」之「孫」,指邁之子簞符及幼子過之子籥。邁生於嘉佑四年己亥,至紹聖四年丁醜,東坡謫瓊州時,年三十九。故邁兼通義及專義之「壯」。東坡留邁及諸孫等於惠州,獨與幼子過渡海至瓊州。過生於熙寧五年壬子,至紹聖四年丁醜,年二十六。既非長子,年又未三十,不得為「壯」也。【詳見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一》「嘉佑四年己亥」、同書八「熙寧五年壬子」、同書四十「紹聖三年丙子及四年丁醜」等條。】又檢《東坡集·二九·黃州上文潞公書》【參葉夢得《避暑錄話·四》「蘇子瞻元豐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俱行」條】云: 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 東坡元豐二年己未就逮時,邁年二十一,雖為長子,但非「三十曰壯」之「壯子」。《初學集·七四·先太淑人述》云: 謙益狂愚悻直,再觸網羅,葦笥之籍,同文之獄,流傳洶懼,一日數驚。太淑人強引義命自安。然其撫心飲淚,惟恐壯子受刑僇,固未忍以告人也。 牧齋所謂「再觸網羅」者,指天啟五年乙丑年四十四及崇禎元年戊辰年四十七兩次之事。【詳見葛萬里及金鶴沖所撰《牧齋年譜》。】文中「壯子」之「壯」,乃兼通義及專義。蓋牧齋「三世單傳」,其時又年過三十故也。 當順治四年丁亥牧齋被急征時,孫愛年十九,既未過三十,又非居長之子【見《初學集·九·崇禎詩集·五·反東坡洗兒詩己巳九月九日》及同書七四《亡兒壽耇壙志》】,自不得以蘇邁為比。由是言之,第二聯上句全用東坡及其長子伯達之典故,絕無可疑。至第二聯下句,則用《全唐詩·第二函·崔顥·贈王威古》(五古)「報國行赴難,古來皆共然」及東坡《上文潞公書》「徒步隨行」,並箋注《陶淵明集·八·與子儼等疏》中「餘嘗感孺仲賢妻之言」等典故。綜合上下兩句言之,牧齋實自傷己身不僅不能如東坡有長壯之子徒步隨行,江邊痛哭。唯恃孺仲賢妻之河東君,與共患難耳。【參《有學集·二·秋槐詩支集·己醜元日試筆二首》之二「孺仲賢妻涕淚余」句。】 夫孫愛固為「生兒不象賢」之劉禪【見《全唐詩·第六函·劉禹錫·四·蜀先主廟》】,但絕非忤逆不孝之子。淺人未曉牧齋之作此詩,貫穿融合《東坡全集》而成,妄造物語,可鄙可笑也。或謂此聯上句牧齋最初之稿,原不如此。《漢書·三十·藝文志·歌詩類》載《臨江王節士歌詩四篇》【參同書五三《景十三王傳·臨江閔王榮傳》】,《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四·臨江王節士歌》云: 洞庭白波木葉稀,燕鴻始入吳雲飛。 吳雲寒,燕鴻苦。 風號沙宿瀟湘浦,節士悲秋淚如雨。 白日當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 壯士憤,雄風生。 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 牧齋殆取此意,「壯子」本作「壯士」。後來以辭旨過顯,觸犯忌諱,遂改用東坡故實,易「壯士」為「壯子」歟?或說似亦有理,姑附錄之,以備一解。第七、八兩句,與東坡原詩自注「獄中聞湖杭民為余作解厄齋經月,所以有此句也」有關,可不待論。但牧齋「淮東」二字,暗指明鳳陽祖陵而言。《明史·四十·地理志》「鳳陽府。鳳陽縣」下注略云:「北濱淮。西南有皇陵。」又,宋有淮東路,元有淮東道。故牧齋用「淮東」之辭,以示不忘明室祖宗之意。「浙西」二字,自是襲用蘇詩「浙江西」之成語,然亦暗指此時尚為明守之浙江沿海島嶼,如舟山群島等。此等島嶼,固在浙江之東,若就殘明為主之觀點言,則浙江省乃在其西。張名振之封爵以「定西」為號者,疑即取義於此。牧齋跪辭以寓意,表面和蘇韻,使人不覺其微旨所在。總之此兩句謂不獨思家而已,更懷念故國也。或謂牧齋己身曾任浙江鄉試主考,合古典今典為一辭,甚為巧妙。牧齋《寄示謝象三》此題,亦以謝氏乃其典試浙江時所取士之故。此或說似亦可通。並錄之,以備別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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