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二一


  及《有學集·三六·天童密雲禪師悟公塔銘》略云:

  崇禎十四年辛巳,上以天步未夷,物多疵厲,命國戚田弘遇捧禦香,祈福補陀大士還,齎紫衣賜天童悟和尚。弘遇齋祓將事,請悟和尚升座說法,祝延聖壽。還朝具奏,上大嘉悅,俞其請,詔所司議修成祖文皇帝所建南京大報恩事,命悟為住持,領其事。弘遇銜命敦趣,以老病固辭。逾年而示寂。又二年甲申,國有大故,龍馭上賓。越十有五年戊戌【即順治十五年】,嗣法弟子道忞,具行狀、年譜,申請謙益,俾為塔土之銘。師諱圓悟,號密雲。嘉靖戊寅歲,生常州宜興,姓蔣氏。示微疾,趺坐頻申而逝,崇禎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也。世壽七十七,僧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幼智庵之右隴。師剃度弟子三百余人。王臣國士參請皈依者,又不勝數,偕忞公二通輩結集語錄書問,標揭眼目者,江陰黃毓祺介子也。師既歿,介子裁書介天童上座某屬餘為塔銘。遭世變,不果作,而介子殉義以死。又十年矣,余為此文,鄭重載筆,平心直書,誓不敢党枯仇朽,欺誣法門,用以副忞公之請,且慰介子于九原也。

  則牧齋與介子為舊友,此三文乃是鐵證。馬國柱奏謂錢、黃素不相識,公牘文字自來多非事實,即此可見。牧齋作《密雲塔銘》時,在鄭延平將率舟師入長江之前夕。豈牧齋預料國姓此舉可以成功,遂亦反其往日畏葸之態度,而昌言不諱其與介子之關係耶?又《圓悟塔銘》涉及田弘遇補陀進香事,頗饒興趣,讀者可取前述江南名姝被劫及避禍事參閱也。

  抑更有可論者,黃梨洲《南雷文定後集·二·鄧起西墓誌銘》略云:

  君名大臨,字起西,別號丹邱,常熟人。起西幼孤,稍長即能力學,從游于江陰黃介子毓祺。歲乙酉,江陰城守不下,介子與其門人起兵竹塘應之。起西募兵於崇明。事敗,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來書,為人告變,捕入金陵獄。起西職納橐饘。獄急,介子以其所著《小遊仙詩》圜中草授起西,坐脫而去。當事戮其屍。起西號泣守喪鋒刃之中,贖其首聯之於頸,棺殮送歸,有漢楊匡之風。起西師死之後,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劍客而友之,卒無所遇,遂佗傺而死。聞者傷之。甲辰,余至虞山,起西以精舍館我。款對數人,張雪崖、顧石賓皆其道侶也。隨訪熊魚山於鳥目,訪李膚公於赤岸,皆起西導之。【寅恪案:可參梨洲《思舊錄》「李孫之」及「熊開元」條。】比餘返棹,起西送至城西楊忠烈祠下,涕零如雨。餘舟中遙望,不可為懷。然不意其從此不再見也。

  夫起西為常熟人,又是牧齋舊友黃介子之高弟。牧齋垂死時,梨洲至虞山視牧齋疾,即寓起西家。【見後引梨洲《思舊錄》「錢謙益」條。】則起西自與牧齋不能無關涉,可以推知。首告之盛名儒逃不赴質,恐是河東君間接所指使。殆取崇禎時告訐牧齋之張漢儒故事以恐嚇之也。至介子之能在獄中從容自盡,疑亦與河東君之策略有關,因借此可以死無對證,免致牽累牧齋。其以介子病死為言者,則可不追究監守之獄吏耳。黃案得如此了結,河東君之才智絕倫,誠足令人驚服。所可注意者,牧齋不付五千金與徐摩,遂因此脫禍。鄙意牧齋當時實亦同情於介子之舉動,但其不付款者,蓋由家素不豐,無以籌辦巨額也。故就此點觀之,亦可證知牧齋經濟之情況矣。

  關於牧齋獄中寄河東君詩,第三章論臥子《長相思(七古)》,已引王應奎《柳南隨筆》涉及牧齋此詩序「弟」與「妻」之問題,可不復贅。惟牧齋此詩,雖有遵王之《注》,然亦未能盡窺其師之微旨。故重錄此詩序,並六首全文,分別箋釋之。其他典故,讀者自當更取遵王原《注》並觀也。

  《有學集·一·秋槐詩·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其《序》云:

  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佛,忽被急征。鋃鐺拖曳,命在漏刻。河東夫人沉屙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刺刺可憐之語。余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以當訣別。獄中遏紙筆,臨風暗誦,飲泣而已。生還之後,尋繹遺忘,尚存六章,值君三十設帨之辰,長筵初啟,引滿放歌,以博如皋之一笑。並以傳視同聲,求屬和焉。

  寅恪案:婁東無名氏《研堂見聞雜錄》云:「牧齋就逮時,【柳夫人】能戎裝變服,挾一騎護之。」某氏所記河東君事,多雜采他書,實無價值。其言河東君戎裝挾一騎護牧齋,則絕無根據,不過牽混河東君作「昭君出塞裝」之傳說而來耳。此事前已辨之矣。至「無刺刺可憐之語」,乃用韓退之《送殷侑員外使回鶻序》中:

  今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甯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

  之文。【見《五百家注昌黎先生文集·二一》。】遵王《注》中未及,特標出之,以便讀者,並足見牧齋之文,無一字無來處也。又「余亦賴以自壯焉」之語,與第一首詩「慟哭臨江無壯子」句,亦有相互關係。餘見下論。

  抑有可附論者,即關於河東君生年月日之問題。當牧齋順治四年丁亥賦此六詩時,河東君應如牧齋之言,確為三十歲。此點並據康熙三年甲辰河東君示其女趙管妻遺囑所言「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參第四章論《寒夕文宴》詩節】,及顧苓《河東君傳》所載「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等資料,推計符合。或謂牧齋于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急征,至南京下獄,曆四十日出獄,即牧齋此題序所謂「生還」。若依此計算,其出獄當在五月間。然則河東君之生辰應在五月矣。鄙意牧齋所謂「生還之後,值君三十設帨之辰」,其時限雖不能距五月太遠,但亦難決其必在五月,是以或說亦未諦也。

  至牧齋序文所以引「賈大夫」之爛熟典故者【詳見第四章論牧齋《庚辰冬日同如是泛舟再贈》詩「爭得三年才一笑」句所引】,固借此明著其對河東君救護之恩情,更別具不便告人之深旨。蓋明南都傾覆,在乙酉五月。自乙酉五月至丁亥五月,亦可視為三年。在此三年間,河東君「不言不笑」,所以表示其不忘故國舊都之哀痛。遵王《注》已引《左氏傳》以釋此古典,然恐未必通曉其師微意所在。故不可據牧齋之飾辭,以定河東君之生辰實在五月也。唯有可笑者,第四章論牧齋《【庚辰】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引江熙《掃軌閒談》,謂牧齋「黑而髯,貌似鍾馗」,可知牧齋有賈大夫之惡。至牧齋之才,在河東君心目中,除「鄴下逸才,江左罕儷」之陳臥子外,「南宮主人」尚有可取之處。【見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五通及第三十通。】宜其能博如皋之一笑也。

  牧齋《和東坡詩》第一首云:

  朔氣陰森夏亦淒,穹廬四蓋覺天低。
  青春望斷催歸鳥,黑獄聲沉報曉雞。
  慟哭臨江無壯子,徒行赴難有賢妻。
  重圍不禁還鄉夢,卻過淮東又浙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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