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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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計六奇《明季南略·九》「黃毓祺起兵行塘」條附記云: 【黃毓祺】將起義,遣徐摩往常熟錢謙益處提銀五千,用巡撫印。摩又與徽州江某善。江嗜賭而貪利,素與大清兵往還。知毓祺事,謂摩返必挾重資,發之可得厚利。及至常熟,錢謙益心知事不密,必敗,遂卻之。摩持空函還,江某詣營告變,遂執毓祺及薛生一門【寅恪案:「薛生」指薛繼周之第四子】,解于南京部院,悉殺之。錢謙益以答書左袒得免。然已用賄三十萬矣。 之類,皆未明當日事實所致。葉氏之書,大抵依時日先後排列,但「錢牧齋有妾柳氏」條,乃聞牧齋脫禍以後,因補記于「海虞錢牧齋名謙益」條相近處,蓋以同述一事故也。所可注意者,其記牧齋被逮至蘇,在丁亥四月朔,與洪亨九原《揭》所引吳勝兆供詞及牧齋自記丁亥三月晦日在家忽被急征者相合。常熟距蘇州甚近,葉氏於四月朔聞訊,遂筆錄之耳。天寥與牧齋之關係,迥非謝象三之比,然其記牧齋被逮事,亦在順治四年丁亥,殊有參考之價值。至於所言河東君挈重賄北上,先入燕京,牧齋徐到一節,乃得之輾轉傳聞,可不置辯。葉氏言「重賄」,計氏言「用賄三十萬」,皆未悉牧齋當日經濟情況者之揣測。茲略征載記,以證牧齋此時實不能付出如此巨大數量之金錢,而河東君之能利用人情,足使牧齋脫禍,其才智尤不可及也。 關於牧齋經濟情況之記載,雖頗不少,但一人一家之貧富,亦有改變,故與黃毓祺案發生之時間相距前後久遠者,可不徵引。前論河東君患病,經江德璋治癒,牧齋以玉杯贈江為謝,因述及順治二年乙酉清兵破明南都,牧齋奉獻豫親王多鐸之禮物獨薄一事,據此得知牧齋當時經濟情況實非豐裕。蓋值斯求合苟免之際,若家有財貨而不獻納,非獨己身不應出此,亦恐他人未必能容許也。南都迎降之年,下距黃毓祺案發生之歲,時間甚近,故牧齋必無重資厚賄以脫禍之理。今存《牧齋尺牘》,其中訴窮告貸之書劄不少,大抵距黃案時間頗遠,以非切當之資料,不多引。唯《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第三十九通云: 獄事牽連,實為家兄所困。頃曾專信相聞,而反倩筆於下走者,老顛倔強,恥以殘生為乞丐耳。未審亦能悉此意否也?歸期不遠,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 檢《有學集·一七·賴古堂文選序》雲「己醜之春予釋南囚歸裡」,可證牧齋于順治六年己醜春間,被釋歸常熟。此劄末署「仲冬四日」,即順治五年戊子十一月初四日。「嘉平初,定可握手」者,謂戊子年十二月初,可還家與子晉相見。牧齋作此劄,尚在黃案未了結之時。然則葉、計兩氏所言之非信史,更可見矣。 又,葉、計兩氏所以有此記載,蓋據當時不明牧齋經濟情況者之傳說。牧齋雖不以富名,但家藏珍本書籍,平時服用,亦非甚儉薄,然則其何術以致此耶? 明末蘇松常鎮之士大夫,多置田產,以供其生活之費用。清室因鄭成功舟師入長江之役,江南士大夫多響應者,發起奏銷案以資鎮壓。觀孟心史【森】《明清史論著集刊·下·奏銷案》一文,可概見也。複檢《牧齋尺牘·中·與□□□》云: 雙白來,得手教,諄諄如面談。更辱垂念,家門骨肉道義,情見乎詞。可勝感佩。近日一二梟獍蜚語計窮,謂寒家戶田欠幾萬金,將有不測之禍。又托言出自縣令之言,簧鼓遠近。試一問之,戶有許多田,田有許多糧。若欲欠盈萬之額,須先還我逾萬之田而後可。小人嚼舌,不顧事理,一至於此。此言必有聞於左右者,亦付之一笑可也。海晏河清,杜門高枕,卻苦腳氣纏綿,步履艱澀。此天公妒其安閒,以小疾相折抵也。 寅恪案:此劄雖不知致誰者,但據「家門骨肉」之語,知其人為牧齋同族。「雙白」者,指王廷璧,見《明詩綜·八十·上》等。牧齋之免於奏銷案之牽累,當別有其他原因,然其田產無論有無,縱或有之,亦微不足道,觀此劄可以證知。牧齋既不依田產收入為生,則其家計所賴,唯有賣文一途。《河東君殉家難事實·孝女揭》略云: 我母柳氏,系本朝秘書院學士我父牧齋公之側室。吾父歸田之後,賣文為活。煢煢女子,蓄積幾何。 此雖指牧齋于順治三年丙戌秋由北京還常熟以後事,但黃案之發生,即在此年之後。此數年間,牧齋遭際困頓,自不能置田產。由是言之,牧齋丙戌後之家計,亦與其前此者無異,皆恃賣文維持。趙管妻之語,固指丙戌以後,實可兼概丙戌以前也。今所見資料,足資證明此點者殊多,不須廣引。考牧齋為王弇州後文壇最負盛名之人【見黃梨洲《思舊錄》「錢謙益」條】,李北海「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見《杜工部集·七·八哀詩》之五及《舊唐書·一百九十·中·文苑傳·李邕傳》】,韓昌黎諛墓之金【見《新唐書·七六·韓愈傳》附《劉叉傳》】,其故事可舉以相比也。複檢《牧齋尺牘·中·與王兆吉五通》,其第五通云: 生平有二債,一文債,一錢債。錢尚有一二老蒼頭理直,至文債,則一生自作之孽也。承委《南軒世祠記》,因一冬文字宿逋未清,俟逼除時,當不復雲祝相公不在家也。一笑! 同書同卷《與遵王三十通》,其第五通云: 歲行盡矣,有兩窮為苦。手窮欠錢債多,腹窮欠文債多。手窮尚可延挨,東塗西抹。腹窮不可撐補,為之奈何?甫老壽文,前與其使者以望日為期,正是祝相公又不在家時候也。一笑! 牧齋所謂「蒼頭」,當即指錢鬥輩而言,俟後論述,暫不之及。茲以兩劄所言,頗饒妙趣,並足以實寫其生活狀況,故附錄之。《東坡集·一三·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一云:「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受之之語,殆從蘇句得來歟? 關於牧齋與介子是否如馬國柱所謂「素不相識」之問題,茲檢《牧齋尺牘·中·與木陳和尚二通》【寅恪案:木陳即道忞】,其第二通云: 《密雲尊者塔銘》,十五年前,已諾江上黃介子之請矣。重以尊命,何敢固辭。第以此等文字,關係人天眼目,豈可取次命筆。年來粗涉教乘,近代語錄都未省記。須以三冬歲餘,細加簡點,然後可下筆具稿。謹與曉上座面訂,以明年浴佛日為期,爾時或得圍繞猊座,覿面商榷,庶可於法門稍道一線,亦可以慰吾亡友于寂光中也。 其第一通略云: 喪亂殘生,學殖荒落,恭承嘉命,令補造《密雲老人塔銘》,以償十五年舊逋,每一下筆,輒為戰掉。次後著語,頗為老人施十重步障。竊自謂心平如地,口平如水,任彼百舌瀾翻,千喙剝啄,亦可以譬諸一吷,付之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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