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抑更有可論者,宋征璧《含真堂集·六·予以病請假戲摘幽蘭緘寄大樽》云:

  釆采緘題寄所思,水晶簾幕弄芳姿。
  朱弦乍奏幽蘭曲,郢客長吟白雪詞。
  君子名香心自賞,美人皋佩意何遲。
  岩阿寂寂堪招隱,不信東風有別離。

  寅恪案:此詩之作成當在弘光元年二月丙寅即十三日,准臥子終養後不久之時間。蓋尚木得知此訊,故賦詩寄臥子。觀七、八兩句及蘭花開放季節可以證明。其緘封蘭花,與崇禎六年癸酉寒日兩人同在北京待會試時,臥子臥病因緘封臘梅花一朵以表慰問之意者,正複相似【見《陳忠裕公全集·陳李倡和集·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朵相示》(五古)及本文第三章所論】。不過前時為臥子臥病旅邸,此時則為尚木以病請假,略為不同。宋氏往往緘封花朵,寄慰友人,何其喜作此兒女子之戲,豈當日習俗如是耶?俟考。以常情論,臥子必有答宋氏之篇什。今檢陳氏《詩集》,未發見有類是之作。唯《陳忠裕公集·二十·詩餘》中有《念奴嬌·春雪詠蘭》一闋,雖未能確定其何時所賦,但必是與尚木寄詩時相距不久之作,故疑是因宋氏之詩有所感會而成。此闋甚佳,因移錄之於下。其詞云: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龍山飛雪。解佩淩波人不見,漫說蕊珠宮闕。楚殿煙微,湘潭月冷,料得都攀折。嫣然幽谷,只愁又聽啼鴂。
  當日九畹光風,數莖清露,纖手分花葉。曾在多情懷袖裡,一縷同心千結。玉腕香銷,雲鬟霧掩,空贈金跳脫。洛濱江上,尋芳再望佳節。

  又《含真堂集·六》有《柬大樽》(七律)云:

  時同侍從武英,陳曰:「所謂君隨丞相後,吾住日華東。」予答曰:「不若婉樊昆山陰。」

  何期束髮便相親,百尺樓邊美卜鄰。
  十載浮沉隨木石,一時憔悴識君臣。
  東風苦雨愁啼鴂,南浦扁舟問采蓴。
  知有昆陰堪婉孌,可容觴詠倦遊人。

  寅恪案:此詩作成當在弘光元年春暮或即酬答臥子《念奴嬌·春雪詠蘭》詞亦未可知。蓋兩人詩詞中其語意可以互相證發也。檢《陳忠裕全集·二六·宋尚木詩稿序》云:

  予與尚木同裡閈稱無間,相倡酬者,幾二十年。自予治獄東土,而尚木往來舊都,蓋四五祀不數見也。今上定鼎金陵,而兩人皆以侍從朝夕立殿上,退則各入省治事。諸公相過從報問,忽忽日在桑榆間矣。予既廢筆墨,而尚木亦未見所謂吟詠者。及予請急東歸,明年尚木以奉使過裡門,則出新詩數卷見示。

  及嘉慶修《松江府志·五六·宋征璧傳》云:

  宋征璧,字尚木,華亭人,懋澄子。初,在幾社中名存楠。崇禎十六年進士,授中書,充翰林院經筵展書官,奉差督催蘇松四府柴薪銀兩,未覆命,以國變歸裡。

  頗疑尚木將往蘇松四府督催柴薪銀兩時,先以此詩柬大樽,故第六句有「南浦扁舟問采蓴」之語。「南浦」指松江而言。第八句「可容觴詠倦遊人」之「倦遊」,出《史記·一一七·司馬相如傳》「長卿故倦遊」。裴駰《集解》引郭璞曰:「厭遊宦也。」《漢書·五七·司馬相如傳》王先謙《補注》曰:「倦游謂遊宦病免而歸耳。言其曾為官也。」葵園即襲用景純之解,而不著其名。尚木以長卿自比,謂將因奉使歸裡也。宋氏賦詩之時,當在弘光元年暮春。其至松江,以所作詩稿示臥子,屬為之序,未及覆命,而南都傾覆矣。

  尚木此詩所言,可與臥子所作《宋尚木詩稿序》所述兩人同在南都供職時事相印證。故《尚木詩題序》所言,即崇禎十七年甲申六月望後至八月十一日間陳、宋兩人之情況,讀者不可誤會,以為尚木賦此詩時之事也。《尚木詩題序》中引臥子之語,出《杜工部集·十·奉答岑參補闕見贈(五律)》第一聯。蓋是時尚木任中書舍人,臥子任兵科給事中,正與杜、岑當日情事符合。詳見諸家杜詩《注》,不須贅述。尚木答語出《文選·二四》陸士衡《贈從兄車騎》(五古),其詩云:

  孤獸思故藪,離鳥悲舊林。翩翩遊宦子,辛苦誰為心。仿佛谷水陽,婉孌昆山陰。營魄懷茲土,精爽若飛沉。寤寐靡安豫,願言思所欽。感彼歸途艱,使我怨慕深。安得忘歸草,言樹背與衿。斯言豈虛作,思鳥有悲音。

  尚木詩語意全從士衡此篇得來,故不避鈔胥之嫌,特移錄之,並以見幾社名士之熟精選理及玩習盛唐詩什之一斑也。

  當南都錢、柳得意之際,河東君男性舊友如李存我、宋尚木二人確有相與往來之事蹟,陳臥子是否亦有一見之機緣,尚待研考。其他男性故交,更不易詳知矣。至女性朋輩,則據前引牧齋《贈黃皆令序》中「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等語,知皆令自弘光元年正月至五月,必在南都留宿禮部尚書署中,為河東君之女伴兼作牧齋之清客。或者錢、柳崇禎十七年甲申秋季,就南宗伯任時,皆令即已隨行。若不然者,皆令仿效程孟陽至常熟伴牧齋度歲之成例,亦至南都伴河東君度歲。今以缺乏資料,無從詳考。但有可注意之一事,即皆令留居錢、柳家中,河東君璧還問郎玉篆之際,能否從青瑣中窺見是夕筵上存我及牧齋並諸座客之面部表情如何耳。一笑!

  明南都傾覆,牧齋迎降清兵,隨例北遷。關於錢氏此時之記載頗多,有可信者,有不可信者。但其事既絕不涉及河東君,非本文主旨所在,若一一詳加考辨,則不免喧賓奪主。故皆從省略。上引顧苓《河東君傳》云:

  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奮身池上也,長洲明經沈明掄館宗伯寓中見之,而勸宗伯死,則宗伯以語兵科都給事中寶豐王之晉,之晉語餘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尋謝病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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