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〇九


  但河東君早與轅文絕交,假使此時在南都,亦必與錢、柳不相往來無疑也。存我此際供職南都,河東君既已送還問郎玉篆,則昔日一段因緣亦於此了結。至於臥子則為河東君始終眷戀不忘之人,前述崇禎十七年甲申夏日黃媛介畫扇,河東君題有臥子《滿庭芳》詞即是其證。故寅恪戲作一絕,中有「一念十年拋未得」之語,實能道出河東君之心事也。今所欲論者,即臥子在南都之時間,是否亦曾與李存我、宋讓木、陳實庵輩同被牧齋招宴等問題。茲擇錄臥子《自撰年譜》《兵垣奏議》《焚餘草》及讓木《含真堂集》並參以《國榷》等,綜合考釋之於下。

  《陳忠裕全集·年譜·中》「崇禎十七年甲申」條略云:

  弘光帝監國南都,予補原官【兵科給事中】,隨奉命巡視京營。予以國家傾覆之後,義不敢申前請【辭兵科給事中】。而又決江左事尚可為,決計赴召。

  予遂以六月望後入都,而是時貴陽【指馬士英】入輔,祥符【指史可法】出鎮,國事稍變矣。貴陽一至,即薦懷甯【指阮大鋮】當大用,眾情大嘩,攻者四起。

  貴陽先君同籍也。遇予亦厚。其人儻蕩不羈,久曆封疆,於門戶之學,非素所深研也。當困厄時,與懷寧為狎邪之交,相歡如父子,浸潤其言,且曰:「苟富貴,無相忘。」及貴陽柄用,而懷甯挾其權智以禦之,且責前盟。見攻之者多,則曰:「彼黨人者,不殺我兩人不止。」又造作蜚語,以為主上之立,非諸君子意,故力攻擁戴定策之人,以孤人主之勢。蓋懷甯挾貴陽以為援,而貴陽挾主上以自解。予因正告貴陽曰:「懷寧之奸,海內莫不聞,而公之功亦天下所共推也。公於人無豪發之隙,奈何代人犯天下之怒乎?且公之冒不韙而保任者,以生平之言不可負也。公以素交而薦之,眾以公義而持之,使公既信友又不害法,則眾之益公者大矣。而公何怒為?今國家有累卵之危,束手坐視,而爭此一人,異日責有所歸矣。」貴陽曰:「逆案本不可翻也。止以懷甯一人才不可廢耳。」予曰:「公既不能負懷寧,而獨用之,則懷甯又何辭以拒同科之數百人而獨登膴仕乎?一小人用,眾小人進。必然之勢。一逾短垣,雖公亦無如之何矣。且公為宰輔,苟能真心以求天下之才,何患無人?如懷甯者,何足數哉!」

  予私念時事必不可為,而祖父俱在淺土,甚懼。請急歸營窀穸之事,蒙恩允放。予在言路,不過五十日,章無慮三十餘上,多觸時之言。時人見嫉如仇。及予歸,而政益異。木瓜盈路,小人成群,海內無智愚,皆知顛覆不遠矣。

  同書同卷「弘光元年乙酉」條云:

  時群小愈張,諸君子多被彈射。予為此輩深忌,而未有以中。私念大母年益高多病,再出必重禍以為親憂,陳情侍養,得遂宿志焉。

  陳臥子先生《兵垣奏議·上·薦舉人才疏》略云:

  已補者如錢謙益、黃道周、徐汧、吳偉業、楊廷麟等,皆一時人望,宜速令赴闕。庶吉士陳于鼎英姿壯志,見累門閥,既以不阿鄉袞,浮沉至今,困衡之士,荏苒足惜。當量才錄用也。【寅恪案:林時對《荷牐叢談·三》「東林依草附木之徒」條云:「江南有老亡八小亡八之謠,老謂謙益嬖柳影,小則陳於鼎溺韻珠雲。」繭庵之書語多偏激,未可盡信,但所記江南之謠,或是實錄。噫!臥子為人中之龍,此時薦舉二龜,豈神州陸沉之先兆乎?由今思之,可歎亦可笑也。】

  此文後附批語略云:

  崇禎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奉旨:人才宜乘時徵用,說得是。錢謙益等速催來京到任。

  同書下《請假葬親疏》批語云:

  崇禎十七年八月十一日奉旨:陳子龍准給假三個月,即來供職,不得遲延。該部知道。

  《國榷·一百零二》「崇禎十七年八月癸酉【十八日】南京兵科給事中陳子龍言中興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條云:

  子龍尋省葬。

  同書一百零四「弘光元年二月丙寅【十三日】」條云:

  許兵科給事中陳子龍終養。

  同書一百零二「崇禎十七年六月壬戌【初六日】」條云:

  錢謙益為南京禮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寅恪案:臥子以崇禎十七年甲申六月望後至南都,八月十八日准假還裡葬親。其在南都之時間不過五十日。牧齋是否在崇禎十七年七月廿五日以前曾一度獨至南都預謀立君之事,今難確考。但牧齋於是年六月初六日已補授禮部尚書,至七月廿五日尚未至都就職。姍姍來遲,頗覺可怪。據《國榷·一百零二》「崇禎十七年八月廿一日丙子宗貢生朱統𨰥又誣奏姜曰廣陳必謙等」條略云:

  丙子宗貢生朱統𨰥又誣奏薑曰廣及陳必謙等。初,陳必謙北轉,邑人錢謙益求複官未遂。今入京首詆之,結歡馬士英,同諸勳貴,專言定策,意逐高弘圖、薑曰廣代之,而謙益先入金陵,亦謀迎潞王,又心昧之矣。

  夏彝仲《倖存錄》云:

  錢謙益雖家居,往來江上,亦意在潞藩。【此條上已引。】

  談遷《棗林雜俎仁集·逸典類》「異議」條云:

  錢謙益侍郎觸暑步至膠東【指高弘圖】第中,汗渴解衣,連沃豆湯三四甌。問所立,膠東曰:「福藩。」色不懌,即告別。膠東留之曰:「天子毋容抗也。」錢悟,仍坐定。遽令僕市烏帽,謂:「我雖削籍,嘗經赦矣。」候駕江關,諸臣指異之。監國初,複官。八月入朝,陰附貴陽【指馬士英】,日同朱撫甯【國弼】、劉誠意【孔昭】、趙忻城【之龍】、張塚宰捷、阮司馬大鋮,聯疏訐異議者。膠東解相印,欲卜居虞山,謙益恐忤貴陽,卻之,且不祖送。

  可為牧齋在福王即位以前已先入南京之一旁證。然則牧齋先至南京預謀擁立潞王之後,始還常熟,坐待機會耶?茲姑不深究其遲滯不前之故,惟有一事可以決言者,即河東君之至南都,當與牧齋同行赴任。計其抵都之日,至早亦必在七月下旬之末,距臥子准假還家之時,僅十餘日。陳、錢交誼素篤,觀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十年丁醜」條略云:

  會吳中奸民張漢儒訐奏錢牧齋、瞿稼軒以媚政府。有旨逮治。予與錢、瞿素稱知己。錢、瞿至西郊,朝士未有與通者,予欲往見,僕夫曰:「較事者耳目多,請微服往。」予曰:「親者無失其為親,無傷也。」冠蓋策馬而去,周旋竟日乃還。其後獄急,予頗為奔奏。【寅恪案:《蓼齋集·四二》有《上牧齋年伯于獄中》(五古)一首,然則不獨臥子即舒章亦與牧齋交誼甚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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