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〇八


  《牧齋遺事》云:

  弘光僭立,牧翁應召,柳夫人從之。道出丹陽,同車攜手,或令柳策蹇驢,而己隨其後。私語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圖也。」邑中遂傳錢令柳扮昭君妝,炫煌道路。籲!眾口固可畏也。

  然則,錢、柳自常熟至南京,道出丹陽時得意忘形,偶一作此遊戲亦有可能,遂致眾口訛傳,仇人怨家借為詆誚之資。遺事之言,最為近情。其他如吳、夏諸書所記,殊不足信也。噫!當揚州危急之時,牧齋自請督師,河東君應可隨行。然弘光不許牧齋作韓世忠【見錢曾《有學集詩注·八·長幹塔光集·雞人》(七律)「刺閨痛惜飛章罷」句下自注云:「餘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留而罷。」】,故河東君雖願作梁紅玉而不能。迨南都傾覆之後,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亦可偕行,但終留江南。故河東君雖可作漢明妃而不願。其未能作梁紅玉誠是遺憾。但不願為王昭君,殊堪欽服也。又檢林時對《荷牐叢談·三》「鼎甲不足貴」條云:

  吳偉業辛未會元榜眼,薄有才名,詩詞佳甚。然與人言,如夢語囈語,多不可了。餘久知其謎心。鼎革後,投入土撫國寶幕,執贄為門生,受其題薦,複入詞林。未有子,多攜姬妾以往。滿人詗知,以拜謁為名,直造內室,恣意宣淫,受辱不堪,告假而歸。又以錢糧奏銷一案,褫職,慚憤而死。所謂身名交敗,非耶?

  寅恪案:林氏之語過偏,未可盡信,然借此亦得窺見當建州入關之初,北京漢族士大夫受其淩辱之情況。河東君之獨留南中,固由於心懷複楚報韓之志業,但其人聰明絕世,似亦懸知繭翁所述梅村困窘之狀歟?

  自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五日至次年,即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此「一年天子小朝廷」之歲月,實河東君一生最榮顯之時間也。牧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之二「幾曾銀浦【「浦」似應作「漢」】共仙槎」句,蓋惜河東君得意之時間甚短也。關於此時間涉及河東君者亦有數事,茲略述之於下。

  計六奇《明季北略·二四·五朝大事總論》中《門戶大略》「韓錢王鄒才既相伯仲」條【參《南明野史·上》「起錢謙益陳子壯轉黃道周各禮部尚書」條等】云:

  錢【謙益】聲色自娛,末路失節,既投阮大鋮而以其妾柳氏出為奉酒。阮贈以珠冠一頂,價值千金。錢令柳姬謝阮,且命移席近阮。其醜狀令人欲嘔。嗟乎!相鼠有體,錢胡獨不之聞?

  寅恪案:前引談孺木之言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游宴,聞者鄙之」。牧齋與馬、阮遊宴,自是當然之事。頗疑錢、阮二人游宴尤密,蓋兩人皆是當日文學天才,氣類相近故也。牧齋既與圓海遊宴,河東君自多參預,此亦情勢所必至。圓海乃當日編曲名手,世所推服。《鹿樵紀聞·上》「馬阮始末」條云:

  諸公故聞其有《春燈謎》《燕子箋》諸劇本,問能自度曲否?即起執板,頓足而唱,諸公多北人,不省吳音,則改唱弋陽腔,諸公於是點頭稱善曰:「阮君真才子。」

  據此集之不僅能制曲,且能度曲。河東君之能度曲,自不待言,前多論及,不必複贅。觀《戊寅草》中諸詞,頗有似曲者,如《西河柳》之類,即是例證。然則牧齋招宴圓海筵上,柳、阮二人,必極彈絲吹竹之樂。但歌唱音樂牧齋乃門外漢,白香山《新樂府·杏為梁》篇雲「心是主人身是客」一語,真可作南都禮部尚書官署中招宴阮氏之綺席寫照矣。圓海珠冠之贈,實為表達賞音知己之意,于情于禮殊應如此,然牧齋此際則不免有向隅之歎也。

  夫牧齋雖不善編劇度曲。然最擅長詩什。其與圓海遊宴所賦篇章應亦不少。河東君想亦間有酬和阮氏之作。前引牧齋《題為黃子羽書詩冊》云:「余自甲申後,發誓不作詩文。間有應酬,都不削稿。」所謂「文」者,即甲申十月丁巳日所上「嚴內治,定廟算,振紀綱,惜人才」四事《疏》之類。所謂「詩」者,即與圓海等所賦篇章之類。「間有應酬」一語,其「應酬」固是事實,而「間有」則恐不確耳。牧齋之刪棄此時作品,雖可掩飾其醜行,但河東君之詩篇流傳於天壤間者,轉因是更減少一部分,殊可惜也。

  在此時間內,錢、柳二人除與馬、阮遊玩外,尚有招宴當日名士,即河東君舊交一事,最堪注意。第三章論河東君與李待問之關係節,已引王沄《虞山柳枝詞》第六首及自注並其他有關李氏事蹟諸條。讀者可取參閱,茲不重述。但存我在明南都時為中書舍人。前所引史料雖已言及之,至其何時始離去南都則未能確知。檢張岱《石匱書後集·三四·江南死義列傳·李待問傳》云:

  李待問,南直華亭人。崇禎癸未進士。甲申北變,以歸裡不及難。弘光登極,待問之南都,授中書舍人。南都繼陷,逃至松江。

  是存我之離南都,乃在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前後也。王勝時所述牧齋招宴存我,河東君遣婢送還玉篆一事,究在何時,尚待考證。又檢宋尚木《含真堂集·六》有《元宵同陳實庵太史集錢宗伯齋,張燈陳樂,觀魚龍之戲》云:

  疏鐘箭漏思冥冥,盡醉芳筵日暮情。
  葭谷漸回春乍暖,金吾不禁月偏明。
  星橋匝樹連銀漢,鵝管吹笙跨玉京。
  莫道上林誇角觝,大官俱得戲長鯨。

  寅恪案:陳實庵太史者,《陳忠裕公全集·一七·湘真閣集·酬陳實庵翰林》(七律)附考證據《紹興府志》疑實庵即陳美髮。今檢乾隆修《紹興府志·三一·選舉志·二》「進士」欄

  「明崇禎元年戊辰科劉若宰」榜云:

  陳美髮,左贊善,上虞人。

  考證所言,當即出此。又檢光緒修《上虞縣誌·九·陳㘻傳》云:

  子美髮,字木生。幼奇穎,善屬文。天啟丁卯【七年】舉人,戊辰【崇禎元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辛未【四年】升檢討,分校禮闈,稱得士,晉東宮日講官。丁外艱,特恩賜祭,服闋赴都,轉翰林諭德。時會推閣臣,廷議以非祖制,事寢。奉敕封藩。歸裡,卒,年三十九。【康熙《志》】美髮與族父達生,族弟元暎,時稱陳氏三鳳。

  但美髮是否號實庵,未見明文,且《傳》文所記甚簡略,或有所忌諱,尚須詳考。若果是實庵者,則與尚木為天啟丁卯科舉人同年也。【參光緒修《華亭縣誌·一二·選舉·上·舉人表》。】或疑尚木詩題所謂「陳實庵太史」,乃陳於鼎。其名號「鼎」與「實」有相關之意。其官職與太史又相符合,且陳臥子《兵垣奏議·上·薦舉人才疏》有「庶吉士陳于鼎,英姿壯志」之語。故此說殊有可能。由是觀之,臥子詩題下,莊師洛之考證,未必確切。於鼎事蹟見《小腆紀傳·六三》本傳。其人即下引林時對《荷牐叢談·三》所謂「小王八」者,是也。

  尚木詩題中僅言弘光元年元夕與實庵同集牧齋齋中,然此夕既是張燈陳樂,觀魚龍之戲,如是盛會,所招之客絕不止陳、宋二人。讓木不過舉實庵以概其餘。或者實庵亦有同賦此題之詩,遂語及之耳。讓木此時與存我同為中書舍人【見下論】,又同為松江籍,更俱是河東君舊友。揆以物以類聚之義,牧齋此夕頗有招宴存我之可能。問郎玉篆之送還,恐即在此夕。蓋預宴者既甚多,依當日禮俗之限制,河東君若以女主人身分,親出陪客,且持此紀念品面交問郎,在河東君方面,雖可不介意,在牧齋方面,則難免有所顧忌,故遣雙鬟代送耶?俟考。第三章論河東君居松江時最密切之友人為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當錢、柳南都得意之際,轅文在何許,尚無確證。據《陳忠裕公全集·二六·三子詩選序》略云:

  三子者何?李子雯、宋子征輿及不佞子龍也。今天子起淮甸,都金陵,東南底定。予入備侍從,請急還裡。宋子閒居,則梓三人之詩為一集,大率皆庚辰以後之作也。

  並《雲間三子新詩合稿·六》轅文《野哭》題下自注雲「五月初一日始聞三月十九事,越數日,始得南都新詔,臣民哭臨,服除而作」,及同書八《聞吳大將軍率關甯兵以東西二虜大破李賊志喜二律》等【參《國榷·一百零一》「崇禎十七年甲申四月丁醜吳三桂大破賊於關內」條】,可略見轅文此時蹤跡,而其詳則不得而知。【今《峭帆樓叢書·重校刻雲間三子新詩合稿·王培孫植善序》,誤以宋征璧所撰陳子龍《平露堂集序》中「乙丙之際」為順治二年乙酉,三年丙戌。其實宋《序》之「乙丙」乃指崇禎八年乙亥,九年丙子也。特附正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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