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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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錢曾《有學集詩注·四·絳雲餘燼集·哭稼軒留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五言排律)》「甘陵錄牒寢,元祐黨碑鐫」一聯,牧齋自注云: 余與君以甲申三月初十日同日賜環,邸報遂失傳。 即雲美《傳》語之所本。但雲美作「十一日」,與牧齋自注相差一日。檢《國榷·一百》「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己亥」有: 複罪廢諸臣冠帶。 之記載。雲美「賜環」之語,與此有關。寅恪初未解牧齋自注,何以與顧談不合之故。後又檢《明實錄·懷宗實錄·一七》載:「三月己醜朔。」《明史·二四·莊烈帝本紀》載:「三月庚寅朔。」亦相差一日,始知牧齋自注,乃依《明實錄》所根據之材料計算也。余可參夏燮《明通鑒·九十》「崇禎十七年三月庚寅」條下考異。至雲美不著瑤草疏薦本末,豈欲為其師諱,而避免呂步舒之嫌疑耶?鄙意雲美宅心忠厚,固極可嘉,殊不知牧齋此次之起廢,由於瑤草之推薦,實為牧齋一生前後打成兩橛之關鍵所在。若諱言此點,則於當日之情事,不可通解矣。檢《明史·三百零八·奸臣傳·馬士英傳》略云: 馬士英,貴陽人,萬曆四十四年與懷甯阮大鋮同中會試。又三年成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崇禎】五年擢右僉都禦史,巡撫宣府。坐遣戍,流寓南京。時大鋮名掛逆案,失職久廢,以避流賊至,與士英相結甚歡。大鋮機敏猾賊,有才藻。頗招納遊俠,為談兵說劍,覬以邊才召。無錫顧杲,吳縣楊廷樞,蕪湖沈士柱,余姚黃宗羲,鄞縣萬泰等皆複社中名士,方聚講南京,惡大鋮甚,作留都防亂揭逐之。大鋮懼,乃閉門謝客,獨與士英深相結。周延儒內召,大鋮輦金錢,要之維揚,求湔濯。延儒曰:「吾此行謬為東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鋮沉吟久之,曰:「瑤草何如?」瑤草,士英別字也。延儒許之。十五年六月,鳳陽總督高鬥光以失五城逮治。禮部侍郎王錫袞薦士英才,延儒從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廬、鳳等處軍務。 據此,瑤草之起廢由於圓海,而牧齋之起廢又由於瑤草。瑤草既難不與圓海發生關係,牧齋自更不能不直接與瑤草,間接與圓海發生聯繫。世情人事,如鐵鎖連環,密相銜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衝破解脫,未可以是希望於熱中怯懦之牧齋也。苟明乎此,則牧齋既已是袁紹弦上之箭,豈能不作黃祖腹中之語乎?於是遂有雲美《東澗遺老錢公別傳》所謂「前此異同,藩棘一旦破除,非得已也」之語。噫! 《小腆紀年附考·八》「順治元年甲申十月」條【可參《國榷·一百二》「崇禎十七年八月丙子貢生朱統𨰥誣奏薑曰廣」,夏完淳《續倖存錄·南都大略》中「錢謙益請用楊維垣」條及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上》「錢謙益心豔揆席」條等】: 丁巳【初三日】,明錢謙益疏頌馬士英功,雪逆案冤。謙益以定策異議自危,遂諂附馬、阮以自解。士英欲起用蔡奕琛、楊維垣,恐物論不容,以謙益人望也,屬薦之。謙益乃阿士英指,《疏》列四事,曰:「嚴內治,定廟算,振紀綱,惜人才」。其請定廟算也,有云:「先臣孫承宗言,以文統武,極是弊端。臣觀三十年來,文臣出鎮專征,鮮不覆敗。其綽有成算,克奏膚功者,承宗之後,馬士英一人耳。先帝以楚事付左良玉,而舊疆恢復;以閩事付鄭芝龍,而嶺海無虞。此專任武將之明效也。」其請惜人才也,「一曰資幹濟。今天下非才乏也,分門戶,競愛憎,修恩怨,即其胸中了然,如喑者之不能言,魘者之不能寐,有物以限之也。今人才當摧殘剝落之秋,以真心愛惜,以公心搜訪,庶可共濟時艱。臣所知者,有英穎特達如蔡奕琛、馮元颺及某某者,謀國任事,急病攘夷之選也。有老成典型如唐世濟、範鳳翼、鄒之麟及某某者,端委廟堂,疏穢鎮浮之選也。有公望著聞者,詞臣餘煌、道臣陳洪謐之流也。有淪落可惜者,科臣陶宗道、楊兆升及某某之流也。二曰雪冤滯。欽定逆案諸臣,未免軒輊有心,上下在手。陛下既以贊導無據,拔阮大鋮而用之矣。若虞廷陛、楊維垣、虞大複、吳孔嘉、周昌晉,乞下部詳察錄用,許其自新,亦渙群破黨之一端也。」又云:「蔡奕琛曾以複社抗疏攻臣,臣心知其誤,固已釋然置之矣。天下多事,將伯助予。中流遇風,吳越相濟。果有嫌隙,固當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況臣本無仇于奕琛乎?臣親見門戶諸臣,植黨營私,斷送社稷,斷送君父,何忍複師其故智。且他日獨不思見先帝于九原乎?逆案之賈繼春、阮大鋮者,皆慷慨魁壘男子也。」《疏》數千言,煩猥不盡錄。大旨在頌馬士英功,雪逆案諸臣冤。而奕琛見中有「魁壘男子」語,則不喜,揚言於朝曰:「我自宜錄用,何借某之薦牘誚我?」聞者笑之。 臣鼒曰,特書何?罪謙益之無恥也。謙益謬附東林,以為名高,既以患得患失之心,為倒行逆施之舉,勢利熏心,廉恥道喪。蓋自漢唐以來,文人之晚節莫蓋,無如謙益之甚者。純廟斥毀其書,謂不足齒於人類。蓋以為有文無行者戒哉! 《國榷·一百零三》「崇禎十七年十月戊午【初四日】記南京協理詹事府禮部尚書錢謙益上言」條云: 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游宴,聞者鄙之。 同書一百零四「弘光元年正月辛醜」條云: 南京吏部左侍郎蔡奕琛兼東閣大學士,直文淵閣。枚卜時,錢謙益、阮大鋮、李沾等,各有奧援,而奕琛以誠意侯劉孔昭薦得之。大鋮築堡江上,聞之馳還,怒馬士英,無及。 寅恪案:彝舟所引牧齋上《疏》原文較孺木為詳,因全錄之。至其痛詆牧齋之言,固是事實。但亦因清高宗欲毀滅牧齋文字,不使流傳,徐氏著書時禁網已稍疏,然以特錄錢氏原《疏》之故,仍不得不作自解之語,庶免違旨之嫌也。細繹牧齋此《疏》,措辭巧妙,內容固極可鄙,若就文章論,則殊令人欣賞不置。吾人今日讀史,應注意其所言馬士英、左良玉、鄭芝龍一節,蓋此三人乃當時之實力派。牧齋自崇禎晚年至清順治末歲,約二十餘年,前後欲依賴利用此三人以作政治活動,雖終無所成,然亦可借是窺見明清間政治軍事關鍵之所在矣。孺木謂「謙益覬相位,日逢馬、阮意遊宴」,此數語最能道出牧齋及河東君心事。但河東君僅得為汧國夫人之李娃而終不得作河東郡君之裴淑,其故雖如《東澗遺老別傳》所言「東林以國本為終始,而公與東林為終始」,然尚未窮溯其淵源,遂亦未盡通其本末也。 史惇《慟餘雜記》「東林緣起」條云: 東林之局,始于神廟寵鄭貴妃,有母愛子抱之意,而一二賢者,杯蛇弓影,形諸章奏,乃神廟不加嚴譴,望風者遂疑真有其事而競起,欲因以為名高,且欲結知東宮,以為厚利。 寅恪案:少時讀史見所述東林本末頗多,大抵與顧、史兩氏之言無甚差異。故僅擇錄一二條,聊見梗概而已,不遑亦不必廣征也。近歲偶檢《明史》,始悟昔人所論,只從光宗與福王競爭皇位,即所謂「國本」開始,殊不足說明後來南都政局之演變,似有更上一層樓之必要,茲節錄《明史》最有關之材料於下。《明史·一一四·後妃傳·孝定李太后傳》略云: 孝定李太后,神宗生母也,漷縣人,侍穆宗于裕邸。隆慶元年三月封貴妃。【神宗】即位,上尊號曰慈聖皇太后。舊制天子立,尊皇后為皇太后。若有生母稱太后者,則加徽號以別之。是時,太監馮保欲媚貴妃,因以並尊風大學士張居正下廷臣議。尊皇后【陳氏】曰仁聖皇太后【寅恪案:陳氏乃穆宗為裕王時之繼妃,隆慶元年冊為皇后。實神宗之嫡母也】,貴妃曰慈聖皇太后,始無別矣。仁聖居慈慶宮,慈聖居慈甯宮。居正請太后視帝起居,乃徙居乾清宮。太后教帝頗嚴。帝事太后惟謹,而諸內臣奉太后旨者,往往挾持太過。帝嘗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內侍歌新聲,辭不能,取劍擊之。左右勸解,乃戲割其發。翼日太后聞,傳語居正具疏切諫,令為帝草《罪己禦劄》,又召帝長跪數其過。帝涕泣請改乃已。【萬曆】六年帝大婚,太后將返慈甯宮,敕居正曰:「吾不能視皇帝朝夕,先生親受先帝付託,其朝夕納誨,終先帝憑幾之誼。」四十二年二月崩。後性嚴明,萬曆初政,委任張居正,綜核名實,幾于富強,後之力居多。光宗之未冊立也,給事中姜應麟等疏請,被謫。太后聞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問故。帝曰:「彼都人子也。」太后大怒曰:「爾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蓋內廷呼宮人曰都人,太后亦由宮人進,故雲。光宗由是得立。群臣請福王之藩,行有日矣,鄭貴妃欲遲之明年,以祝太后誕為解。太后曰:「吾潞王亦可來上壽乎?」貴妃乃不敢留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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