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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關於絳雲樓建築及焚毀之時日,並其所在之處等問題,茲略考辨於後,以免讀者之誤會。

  《絳雲樓書目》附曹溶《題詞》云:

  虞山宗伯生神廟盛時。早歲科名,交遊滿天下。盡得劉子威【鳳】、錢功父【允治】、楊五川【儀】、趙汝師【用賢】四家書,更不惜重資購古本,書賈奔赴捆載無虛日。用是所積充牣,幾埒內府。視葉文莊【盛】、吳文定【寬】及西亭王孫【朱謀瑋】,或過之。中年,構拂水山房,鑿壁為架,庋其中。凡四方從遊之士,不遠千里,行縢修贄,乞其文刻系牲之石,為先世光榮者,絡繹門外。自王弇州【世貞】、李大泌【維楨】以還,此事殆希見也。

  宗伯文價既高,多與清流往來,好延引後進,大為壬人嫉,一躓不復起。晚歲浮沉南國,操委蛇術,容其身。所薦某某,大異平居所持論,物望為之頓減。入北未久,稱疾告歸。居紅豆山莊,出所藏書重加繕治,區分類聚,棲絳雲樓上,大櫝七十有三。顧之自喜曰:「我晚而貧,書則雲富矣。」甫十餘日,其幼女中夜與乳媼嬉樓上,剪燭灺落紙堆中。遂燧。宗伯樓下驚起,焰已漲天,不及救,倉皇出走。俄頃,樓與書俱盡。余聞駭甚,特過唁之。謂予曰:「古書不存矣。尚有割成《明臣志傳》數百本,俱厚四寸余,在樓外。我昔年志在國史,聚此。今已灰冷,子便可取去。」予心豔之,長者前未敢議值,則應曰:「諾諾。」別宗伯,急訪葉聖野【寅恪案:同治修《蘇州府志·八八·葉襄傳》云:「葉襄,字聖野。」並可參《有學集·一七》宋玉叔《安雅堂集序》及同書抄九《葉聖野詩序》】,托其轉請。

  聖野以稍遲,越旬日,已為松陵潘氏【檉章】購去。歎息而已。今年從友人得其書目,手鈔一過,見不列明人集,偏於瑣碎雜說,收錄無遺。方知雲厚四寸者,即割文集為之,非虛語也。予以後進事宗伯,而宗伯絕款曲。【順治三年】丙戌同居長安,【四年】丁亥、【五年】戊子同僦居吳苑。時時過餘,每及一書,能言舊刻若何,新板若何,中間差別幾何。驗之,纖悉不爽。蓋於書無不讀,去他人徒好書束高閣者遠甚。然大偏性,未為愛古人者,有二端:一所收必宋元板,不取近人所刻及抄本。雖蘇子美【舜欽】、葉石林【夢得】、三沈【遘,遼,括】集等,以非舊刻,不入目錄中;一好自矜嗇,傲他氏以所不及。片紙不肯借出,盡存單行之本,燼後不復見於人間。餘深以為戒。

  寅恪案:《絳雲樓上樑》詩後一題為《癸未除夕》,前隔一題為《燈下看內人插瓶花》,其第一首雲「水仙秋菊並幽姿」,則絳雲樓之建造在崇禎十六年冬季,可以無疑。

  《有學集·一七·賴古堂文選序》云:

  【順治六年】己醜之春,余釋南囚歸裡,盡發本朝藏書,裒輯史乘,得數百帙,選次古文,得六十餘帙,州次部居,遺搜闕補,忘食廢寢,窮歲月而告成。【七年】庚寅孟冬,不戒於火,為新宮三日之哭,知天之不假我以斯文也。

  《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八·史部·一·正史類》略云:

  《宋史》四百九十六卷。【明刊本。】

  是本舊為邑中錢氏藏書,卷首記云:「歲庚寅四月朔日閱始。」其第一百七十九卷後,記云:「十月初二夜,半野堂火。時方雷電交作,大雨傾盆,後【絳雲】樓前【半野】堂片刻煨燼,乃異災也。」絳雲一炬,藏書無遺,此書方校閱,故幸而獲留也。

  又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四》「錢謙益受之」條云:

  【查慎行】《人海記》:「錢蒙叟撰《明史》二百五十卷,辛卯九月晦甫畢。越後月,絳雲樓火作,見朱人無數,出入煙焰中,隻字不存。」昌熾案:絳雲樓災,在庚寅。査雲辛卯,誤也。

  海虞瞿氏所藏《宋史》,有牧齋題字云:「庚寅十月初二夜,半野堂火,片刻灰燼。」據此,則絳雲樓下即半野堂所在矣。【寅恪案:半野堂在絳雲樓之前。葉氏之語,頗令人誤會。】

  據此,絳雲樓焚毀,在順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實無疑義。然則倦圃所謂「甫十餘日,遂燧」,乃牧齋自誇其家益貧而書益富之言後甫十餘日耳。若不如是解釋,絳雲樓自建成至被災,共曆七載,曹氏豈有不知之理乎?

  又,黃宗羲《思舊錄》「錢謙益」條云:

  餘數至常熟。初在拂水山莊,繼在半野堂,絳雲樓下。後公與其子孫貽同居,【寅恪案:牧齋子孫愛,字孺貽。《思舊錄》稱「孫貽」者,共有數處。梨洲殆有所牽混歟?】余即住於其家。拂水時,公言韓、歐乃文章之《六經》也。見其架上八家之文,以作法分類,如直序,如議論,如單序一事,如提綱,而列目亦不過十餘門。絳雲樓藏書,餘所欲見者無不有。公約余為老年讀書伴侶。任我太夫人菽水,無使分心。一夜,餘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袖七金贈餘曰:「此內人【自注:「即柳夫人。」】意也。」蓋恐餘之不來耳。是年十月絳雲樓毀,是餘之無讀書緣也。

  可知半野堂及絳雲樓,皆在牧齋常熟城中住宅之內。詳見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所附絳雲樓圖並說明,無待贅辨。但倦圃題詞于絳雲樓所在之地,頗與拂水山房【莊】及紅豆山莊牽混不明,易致誤會,故讀秋岳之文者,不可不注意也。他如鄭方坤《國朝名家詩鈔小傳》中《東澗詩鈔小傳》云:

  築室拂水之隈,建絳雲樓其上。

  所言之誤,自不待言。又若《蘼蕪紀聞》引俞蛟《齊東妄言》及何蚊《柳如是傳》,俱混牧齋城內住宅與白茆港紅豆山莊為一地,雖非指絳雲樓而言,但亦同此誤。其餘後人吊古懷賢之篇什,諸多疏舛,則更無論矣。至絳雲樓建築形式如何,頗不易知。金氏《牧齋年譜》,雖繪有兩層之絳雲樓圖,然不知何所依據。夫牧齋取《真誥》「絳雲」之典以為樓名,其用《梁書·五一》及《南史·七六·陶弘景傳》所云:

  更築三層樓,弘景處其上,弟子居其中,賓客至其下。

  以成「三重閣上理琴書」之句,自無足異。【遵王《注》已引《南史》陶傳之文為釋。】但此乃古典,未必是今典,故亦難認為絳雲樓實有三層也。揆以通常建築形式,此樓既兼備藏貯圖書及家庭居住,並接待賓客等用,則絕非狹小之構造,可以推知。

  《牧齋遺事》云:

  牧翁于虞山北麓構樓五楹,匾曰「絳雲」,取《真誥》絳雲仙姥下降,仙好樓居,以況柳、以媚柳也。牙籤萬軸,充牣其中。下置繡幃瓊榻,相與日夕晤對。《錢集》中所雲「爭先石鼎聯名句,薄暮銀燈算劫棋」【寅恪案:應作「爭先石鼎搜聯句,薄怒銀燈算劫棋。」「薄怒」之誤為「薄暮」,蓋涉「銀燈」而訛也】,蓋紀實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篤。圖史校讎,惟河東君是職,臨文或有探討,柳輒上樓翻閱。雖縹緗盈棟,而某書某卷,隨手抽拈,百不失一。或用事微訛,旋為辨正。牧翁悅其慧解,益加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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