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至「又教雙燕語雕梁」句及「雨交澧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一聯,則「雙燕」句用前釋《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八「晚簾雙燕入盧家」句,所引劉方平詩「雙燕入盧家」之語。「澧浦」句遵王已引《山海經·中山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為釋,俱是兩女共嫁一夫之古典。「何曾濕」乃牧齋表明心跡,自謂與惠香實無關係之意,讀之令人失笑。「別有香」句,標出惠香之名字,更與玉京進柔柔之事尤為相近。此等舉措,固為當日名姝應付夫主之一公式也。

  關於絳雲樓事,前于第二章論河東君原名中必有一「雲」字。本章論牧齋賣《兩漢書》于謝三賓,並論女性之惠香,其名中必有一「桃」字,及河東君妹楊絳子事等節,已略言之。此點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附論·乙·白樂天之思想行為與佛道教關係》一文中謂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然則絳雲樓之命名,不僅專指河東君而言,更兼寓惠香之名。若所揣測不誤,是牧齋野心極大,自比昌黎,欲儲兩阿嬌于一金屋,亦甚可笑矣。牧齋所作《絳雲樓詩八首》,除自注外,更有遵王注釋。且詩中所用典故,多出陶宏景《真誥》,讀者苟取隱居之書參證之,自能得其出處。故此等皆不須詳引。茲僅就其特有趣之古典及當日之今典,略為疏通證明而已,實不須亦不必多論也。

  《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四·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其一云:

  負戴相將結隱初,高榆深柳愜吾廬。
  道人舊醒邯鄲夢,居士新營履道居。
  百尺樓中偕臥起,三重閣上理琴書。
  與君無複論榮觀,燕處超然意有餘。

  寅恪案:此詩第一聯上句,自是用沈既濟《枕中記》【見《文苑英華·八三三·記·三七·寓言》,並參《太平廣記·八二》引陳翰《異聞集》「呂翁」條及湯顯祖《邯鄲記》】,人所習知。下句遵王引白樂天《池上篇序》為釋,亦無待論。當牧齋賦此詩時,政敵之鵝籠公既死,帝城之陳子公頗多。謀求起用,不遺餘力。盧生枕中之夢方酣,言不由衷,甚為可笑。但其《永興寺看綠萼梅》詩有「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之語,鄙意倘取「道人未醒羅浮夢」以易「道人舊醒邯鄲夢」,則更切合當日情事。如此集句,錢、柳二人地下有知,應亦欣然贊許歟?

  又,牧齋平生以宰相自許,崇禎元年閣訟問題,人所習知,可不必論。茲略取其在崇禎以前涉及盧生之夢者數條,以資談助。

  《牧齋外集·二五·南北記事題詞》云:

  【萬曆三十八年庚戌,】余初登第,謁見塚宰立山孫公【寅恪案:「立山孫公」指孫丕揚。但尚未知其有「立山」之稱。檢趙南星《味檗齋文集·一一·明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孫清簡公【鑨】墓誌銘》云:「公字文中,號立峰。」亦曾為吏部尚書。豈牧齋混淆兩孫之號,而「山」字又為「峰」字之誤寫耶?俟考】,公謬以餘為可教,執手訓迪,以古名宰相相期許。

  《列朝詩集·丁·一一·申少師時行小傳》略云:

  余為書生,好談國政。登朝後,以詞林後輩謁少師於裡第。少師語次,從容謂曰:「閣臣委任重,責望深,每事措手不易。公他日當事,應自知之,方謂老夫之言不謬也。」

  《初學集·八四·書鄒忠介公賀府君墓碑後》【寅恪案:光緒修《丹陽縣誌·一九·賀學仁傳》云:「賀學仁,字知忍。」】略云:

  應山楊忠烈【漣】令常熟。官滿,不能賃車馬。公質貸為治裝。楊公被急征,語所親曰:「江左更安得一賀知忍乎?」【天啟元年】辛酉冬,餘報命北上。公病亟矣,執手榻前,氣息支綴,諄諄念主幼時危,國論參錯,而以枝柱屬餘。

  牧齋于萬曆三十八年二十九歲,天啟元年四十歲,崇禎十六年絳雲樓建築時六十二歲。由是言之,「舊醒邯鄲夢」之「舊」字固甚確切,但「醒」字,則全為虛語也。

  複次,《有學集·三一·何君實【珩枝】墓誌銘》略云:

  餘年二十,偕兄【指君實】讀書破山寺,山門頹敝,護世四王架壞梁木為坐。余拉兄度澗穿嶺,一日數過其前。兄夢四王語曰:「公等幸勿頻出,出則我等促數起立,殊僕僕也。」傭書人郭生婦病,禱城隍神,神憑而語曰:「乞錢相公一幅名刺來,我貰汝。」郭生叩頭乞哀,餘笑而斥之。兄曰:「安知不然?」代餘書名刺,俾焚廟中,婦立起。余枚卜罷居,兄從容為余道之,且相慰曰:「未止此也。」鳴呼!兄歿而天崩地坼,兄作夢時垂六十年,而餘固已老而憊矣。如兄之所雲,豈所謂癡人前說夢耶?喪亂殘生,天眼護佑,創殘痛定,追尋前夢,未嘗不身毛俱豎,申旦屏營,誠不敢忘天神之假靈于兄以誘我也。

  《有學集·秋槐別集·〈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留別留題,不復論次〉》,其第十首云:

  夢我迢迢黃閣居,真成鼠穴夢乘車。
  宵來我夢師中樂,細柳營翻貝葉書。【自注:「茂之書來,元旦夢餘登拜。」】

  寅恪案:牧齋言何君感夢時己身年二十,距銘墓時垂六十年。由是言之,則牧齋作此文詩,年已七十餘矣。丁家河房絕句作于順治十三年丙申,牧齋年七十五。考順治十六年己亥牧齋年七十八,是歲鄭成功率師入長江。於此前數年間,牧齋頗為奔走活動,故何君實墓誌所述之預兆,雖覺可笑,然亦寓將任明室中興宰輔之意。至記林茂之所夢詩,亦因牧齋屢向那子陳述己身之願望,林氏遂受其暗示,而有此夢。然則此詩此文皆緣牧齋宰輔迷之所致,未可僅以稽神說鬼談夢目之。又此文及詩均作於建築絳雲樓後數十餘年,但邯鄲之夢未醒,羅浮之夢仍酣,亦可見此老功名之念、兒女之情,至死不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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