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六 |
|
|
|
董潮《東皋雜鈔·三》【參《牧齋遺事》「順治二年乙酉豫王兵渡江南」條】略云: 《柳南隨筆》載【順治二年】乙酉五月,豫王兵渡江,大學士王鐸、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以南京迎降。王引兵入城,諸臣鹹致禮幣,有至萬金者,錢獨致禮甚薄,蓋表己之廉潔也。其所具柬,前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百叩首謹啟上貢計開,蟠龍玉杯一進。宋制玉杯一進【等】」。右啟上貢。又署「順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臣錢謙益」。郡人張滉與豫王記室諸暨曾王佐善,因得見王鐸以下送禮帖子,而紀之以歸。 寅恪案:依上所述,既有人證,自當可信。但謂牧齋借此薄禮以表己之廉節,則殊不然。蓋牧齋除精槧書籍外,實無其他珍品,而古籍又非多鐸所能欣賞故也。 複次,前論惠香有為卞玉京之可能時,曾引吳梅村《過玉京道人墓詩傳》,其中有「過浙江,歸東中一諸侯。不得意。乞身下發,依良醫保禦氏于吳中。保禦者,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等語。良醫保禦氏即鄭欽諭。《梅村家藏稿·五十·保禦鄭三山墓表》略云: 鄭之先,始于司空公,為宋天聖間名臣。建炎南渡,武顯大夫有扈蹕功,賜田松陵。子孫習外家李氏帶下醫,遂以術著。君堂構于程朱之學,和緩之技,咸有師承,相傳五百餘載,為士族,為名家。君自少攻詩書,鏃言行。其於醫也,發揮精微,行之以誠心惻怛,名乃益起。千里之內,巨公貴遊,輜軿接跡,書幣交錯於庭,君造請問遺無虛日。中廚日具十人之饌,高人勝流,明燈接席,評騭詩文書畫為笑樂。君諱欽諭,三山其字,晚自號初曉道人。 可知鄭三山以名醫而兼名士,河東君以名姝而兼名士,牧齋則又是當日之巨公勝流,吳江常熟同隸蘇州府,既在「千里之內」,其間自有往來。檢《錢牧齋先生尺犢·二·致瞿稼軒》第九通云: 劇甚佳,不可不看。三山托相邀甚切,今日亦當一赴,以慰其意也。詩稿附去,即發下為妙。 及第十通云: 詢知貴恙已霍然。未及面晤,為愧。犬子亦向安矣。 據「詩稿附去,即發下為妙」之語,知為崇禎十六年癸未冬稼軒為牧齋刊印《初學集》時事。又據「詢知貴恙已霍然」及「犬子亦向安矣」等語,又足證此邀牧齋觀劇之「三山」,即當日良醫吳江鄭欽諭無疑。鄭氏何時來常熟,未能考悉。但崇禎十六年癸未冬間確在常熟。既為稼軒及孫愛診病,而不言及河東君者,蓋此際河東君病已痊癒,無煩鄭氏診視之故。然則河東君之病,豈是此五百載家傳帶下醫之初曉道人所主治,而受玉杯報酬之江湛源不過為會診者歟?又《玉京道人詩傳》謂雲裝依三山于吳中,三山築別館厚資給之。《梅村詩話》又言順治八年辛卯春玉京訪梅村于婁東,共載橫塘。此雖俱是明南都傾覆後之事。但可推知三山家亦在蘇州。河東君於崇禎十四年冬留居蘇州療疾,至十五年春惠香伴送返常熟。此重公案,豈與五百載家傳之帶下醫有關耶?均俟詳考。 茲述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初冬閱時三年之病已訖,尚有入道一事,可附論於此,以求教當世讀錢詩之君子。 顧雲美《河東君傳》略云: 【康熙二年】癸卯秋,下發入道。宗伯賦詩雲,【詳見下引。】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薨。 寅恪案:雲美所記河東君入道在癸卯之秋,殊與牧齋原詩辭旨不合。今移錄原詩,略加釋證,非僅正顧氏之誤,並見即與牧齋關係密切及對河東君極表同情之人,如雲美者,其所紀述,尚有疏舛,何況他人耶?甚矣哉!考史讀書之難也。 《有學集·一四·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有三詩為河東君而作,即第三十四首題作《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第三十五及三十六兩首,題作《二首為河東君入道而作》。其第三十四首前已論釋,不須更贅。第三十五及三十六兩首,牧齋所以排列於第三十四首之後者,非僅因此兩首俱屬追述河東君之入道,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後一年,即十四年初冬臥病起,至十六年癸未初冬病癒止。凡曆三年之時間故也。詩云: 一剪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 三條裁制蓮花服,數畝誅鋤䆉稏田。 朝日妝鉛眉正嫵,高樓點粉額猶鮮。【顧苓《河東君傳》引此詩「粉」作「黛」。】 橫陳嚼蠟君能曉,已過三冬枯木禪。 鸚鵡疏窗晝正長,又教雙燕語雕梁。 雨交澧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 斫卻銀輪蟾寂寞,搗殘玉杵兔淒涼。【寅恪案:此二句錢遵王《注》本作「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拋稠發頂門涼」,顧雲美《河東君傳》所引亦同。恐是初稿如此。今諸本互異者,豈因語太質直,河東君見之不喜,牧齋遂加以修改耶?】 縈煙飛絮三眠柳,揚盡春來未斷腸。【寅恪案:遵王本「斷」字下注「短」字,疑出牧齋之手,如上引《出莊八景·酒樓花信》詩之例,非遵王后加也。】 寅恪案:第三十五首結句「三冬枯木禪」之語,遵王已引《五燈會元》俗漢庵主「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之言為釋,甚是。但僅為古典,尚未盡牧齋詩句之今典。蓋河東君起病於崇禎十四年初冬,至十六年初冬病起,共曆三冬故也。至俗漢庵主「三冬」二字之意,乃通常世俗寒冬之謂。若以《漢書·列傳·三五·東方朔傳》王先謙《補注》及楊樹達《窺管》等專家所言衡量之,則大可不必矣。前引河東君和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首比飛蓬鬢有霜」句,可證河東君臥病之時,牧齋既無元微之「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慢簪綠絲叢」及「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之樂【見《才調集·五·離思六首》之一及二】,故不如「一剪金刀繡佛前」及「乍拋稠發頂門涼」藉口入道較為得計。卞玉京歸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發【見前引《梅村家藏稿·十·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詩傳》及《梅村詩話》「女道士卞玉京」條】,與河東君此時病中之事,頗相類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