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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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前第三章論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關係節,引錢肇鼇《質直談耳》述河東君為松江知府所驅,請轅文商決一事。其文云: 案置古琴一張,倭刀一口,問轅文曰:「為今之計,奈何?」轅文徐應之曰:「姑避其鋒。」如是大怒曰:「他人為此言,無足怪。君不應爾。我與君自此絕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斷。轅文駭愕出。 據鈍夫所記及辟疆自述,則畹芬、小宛與辟疆之關係,亦同河東君之于轅文。轅文負河東君,辟疆複負陳、董。轅文為人自不足道,辟疆恐亦難逃畏首畏尾之誚。但陳、董、柳三人皆為一時名姝,陳、董被劫,柳則獨免。人事環境,前後固不相似,而河東君特具剛烈性格,大異當時遭際艱危之諸風塵弱質如陳、董者,實有以致之。吾人今日讀牧齋垂死時所賦關涉柳、陳、董之詩,並取冒、錢、宋對待愛情之態度以相比較,則此六人,其高下勇怯,可以了然矣。 複次,《痛史》第二十種附錄《紀錢牧齋遺事》云: 先年郡紳某黃門嘗納其同年亡友妾,雖本校書,終傷友誼。紳稱清流,竟無議之者,亦士大夫之恥也。 寅恪案:「某黃門」疑指許譽卿。「其同年亡友」疑指申紹芳。《板橋雜記·中》云: 【卞】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鼓琴,對客為鼓一再行,即推琴斂手,面發赬。乞畫蘭,亦止寫筱竹枝、蘭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沈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為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攜來吳門,一時爭豔,戶外屨恒滿。乃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宰相孫,性豪舉,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之遊。得敏,益自喜為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中替。後嫁一貴官潁川氏,三年病死。 檢《明史·二一八·申時行傳》末云: 孫紹芳,進士,戶部左侍郎。 同書二五八《許譽卿傳》略云: 許譽卿,字公實,華亭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授金華推官。天啟三年,征拜吏科給事中。趙南星、高攀龍被逐,譽卿偕同列論救,遂鐫秩歸。莊烈帝即位,起兵科給事中。薛國觀訐譽卿及同官沈惟炳東林主盟,結黨亂政,譽卿上疏自白,即日引去。【崇禎】七年,起故官,曆工科都給事中。譽卿以資深,當擢京卿,【謝】升希、【溫】體仁意,出之南京。先是福建布政使申紹芳欲得登萊巡撫,譽卿曾言之升,升遂疏攻譽卿,謂其營求北缺,不欲南遷,為把持朝政地,並及囑紹芳事。體仁從中主之,譽卿遂削籍,紹芳逮問,遣戍。 《小腆紀傳·五六·申紹芳傳》云: 申紹芳,字維烈,長洲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由應天府教授升部郎。出為山東按察副使。累官戶部右侍郎。弘光時,起原官。僧大悲之獄,詞連紹芳及錢謙益,二人疏辨,獲免。 然則霞城與維烈同為萬曆丙辰進士,公實歷任諸科給事中,號為清流,且與紹芳交好。上引《列朝詩集·王微小傳》中,牧齋目霞城為「潁川君」,故綜合《痛史》《板橋雜記》《列朝詩集》《小腆紀傳》推之,《痛史》所指「某黃門」,殊有為許譽卿之可能。因鞏世人讀《痛史》者,以「某黃門」為陳子龍,故辨之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初學集·二十·上·留惠香》云: 舞衣歌扇且相隨。【餘句見前引。下三首類此。】 《代惠香答》云: 桃花自趁東流水。【寅恪案:倪璠注《庾子山集·四·詠畫屏風二十四首》之九「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牧齋句出此。】 《代惠香別》云: 春水桃花沒定期。【寅恪案:倪注《庾集·五·對酒歌》「春水望桃花,春洲籍芳杜」,牧齋句出此。】 《別惠香》云: 花信風來判去期。 《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其一云: 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 卻扇風光生帳底,回燈花月在床頭。 平翻銀海填河漢,別築珠宮館女牛。 試與鴟夷相比並,五湖今日是歸舟。 其二云: 綺窗春柳覆鴛鴦,萬線千絲總一香。 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牆。 宮鶯啼處為金屋,海燕棲來即玉堂。 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 其三云: 數峰江上是郎家,翰苑蓬山路豈賒。 立馬何人論共載,驂鸞有女喜同車。 飯抄雲母層層雪,筆架珊瑚段段霞。 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 其四云: 畫屏屈戍綺窗深,蘭氣茶香重幄陰。 流水解翻筵上曲,遠山偏識賦家心。 詩成刻燭論佳句,歌罷穿花度好音。 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易比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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