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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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塘雪詩》前者第二句「縈席回簾擁鈿車」出謝惠連《雪賦》「末縈盈于帷席」。又,「縈」字與後引《次韻晏殊壬午元日雪詩》第五句「試妝破曉縈香粉」之「縈」字有關。「鈿車」又與後引《再次晏韻》詩第二句「油壁車應想玉珂」之「油壁車」及後引《獻歲書懷》第一首第一句「香車簾閣思蔥蘢」之「香車」相涉。第一聯「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楊柳」為河東君之姓,下句可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七·雨雪類·癸醜春分後雪》詩「卻作漫天柳絮飛」及《有學集·十·紅豆詩二集·後秋興八首》之二「漫天離恨攪楊花」,其指河東君而言,辭語明顯,實此首之主旨也。第二聯「薰爐昵枕梁王賦,然燭裁書學士家」,上句錢遵王《注》已引《文選·一三》謝惠連《雪賦》「願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紳」,可不贅釋。下句似用宋祁修《唐書》事。魏泰《東軒筆錄·一一》云: 嘉佑中,禁林諸公皆入兩府。是時,包孝肅公拯為三司使,宋景公祁守益州。二公風力名次最著人望,而不見用。京師諺語曰:「撥隊為參政,成群作副樞。虧他包省主,悶殺宋尚書。」明年,包亦為樞密副使,而宋以翰林學士承旨召。景文道長安,以詩寄梁丞相,略曰:「梁王賦罷相如至,宣室釐殘賈誼歸。」蓋謂差除兩府,足方被召也。 同書一五云: 宋子京博學能文章,天資蘊藉,好遊宴,以矜持自喜。晚年知成都府,帶《唐書》于本任刊修,每宴罷,盥漱畢,開寢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觀者,皆知尚書修《唐書》矣。望之如神仙焉。 蓋牧齋平生自負修史之才,又曾分撰《神宗實錄》,並著有《太祖實錄辨證》五卷。【詳見《初學集》首程嘉燧《序》及同書一百零一至一百零五《太祖實錄辨證》,並葛萬里編《牧齋先生年譜》「天啟元年辛酉」條,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天啟元年辛酉」條及「五年乙丑」條等。】其以宋景文修《唐書》為比,頗為適合。又宋詩「梁王賦罷相如至」亦於牧齋有所啟發。所以有此推測者,一因上句用謝惠連《雪賦》「低帷昵枕」之典。此賦首有: 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游於兔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風于《衛詩》,詠南山于《周雅》,授簡于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妍辭,侔色揣稱,為寡人賦之。」 二因魏氏引景文詩有「梁王賦罷相如至」之句,與雪事間接相關。三因牧齋此首七、八兩句用歐陽永叔詠雪故事,而歐、宋同是學士,又同為修《唐書》之人。【除《宋史》歐、宋兩人本傳外,可參涵芬樓百衲本《新唐書·一·高祖紀》及七六《後妃傳》等所署歐、宋官銜。】四因宋子京在當時負宰相之望,而未入兩府,與牧齋身世遭遇相類。五因景文修《唐書》時垂簾燃燭,媵婢夾侍,河東君亦文亦史,為共同修書最適當之女學士。《初學集》卷首載蕭士瑋《讀牧翁集七則》之五云: 錢牧老語餘言,每詩文成,舉以示柳夫人,當得意處,夫人輒凝睇注視,賞詠終日。其於寸心得失之際,銖兩不失毫髮。余嘗以李易安同趙德甫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則舉杯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每思閨閣之內,安得有此快友,而夫人文心慧目,妙有識鑒似此,易安猶當讓出一頭地。惟朝雲謂子瞻一肚皮不合時宜,此語真為知己。然則公與柳夫人,故當相視而笑也。 可以為證。虞山受老【此歸恒軒恭上其師之尊號。今從之,蓋所以見即在當日,老而不死之老,已不勝其多矣】拈筆時據此五因,遂不覺聯想揉合構成此聯下句「然燭裁書學士家」之辭歟?或謂《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四·婦女類·趙成伯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韻一笑》詩:「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句下自注云: 世言檢死秀才,衣帶上有《雪詩》三十韻。又雲,陶穀學士買得党太尉家妓【寅恪案:党太尉即党進,事蹟見《宋史·二百六十》本傳】,遇雪,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党家應不識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但能於紅綃暖帳中,淺斟低唱,吃羊羔兒酒。」陶嘿然慚其言。 據此,則牧齋所謂學士,指陶穀,或即東坡。但寅恪以陶、蘇典故中,俱無「然燭裁書」之事,此說未必有當也。 第七句「卻笑詞人多白戰」出《六一居士外集·雪(七古)》題下自注: 時在潁州作。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 並《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七·雨雪類·聚星堂雪序》云: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文忠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特出奇麗。爾來四十餘年,莫有繼者。僕以老門生繼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 其詩云: 【上略。】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 及同書同卷《江上值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為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次子由韻》云: 【詩略。】 第八句「腰間十韻手頻叉」,「十韻」之出處,恐是指《六一居士集·一三·對雪十韻》詩,至「腰間」一語,或即用上引東坡詩「試問高吟三十韻」句自注中「世言檢死秀才,衣帶上有《雪詩》三十韻」之典也。俟考。 《半塘雪詩》後首第一句「方璧玄珪密又纖」當出《文選·一三》謝惠連《雪賦》「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但牧齋詩語殊難通解。豈由《尚書·禹貢》有「禹錫玄圭,告厥成功」,及此首第七句「高山歲晚偏頭白」,用劉禹錫詩「雪裡高山頭白早」語,因而牽混,誤「圓」為「玄」。並仿《文選·一六》江文通《別賦》「心折骨驚」之例,造成此句耶?揆以牧齋平日記憶力之強,似不應健忘如此,頗疑此首第一聯「從教鏡裡看增粉,不分空中擬撒鹽」,表面用閨閣典故及東坡《癸醜春分後雪》詩「不分東君專節物」句【見《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七·雨雪類》】,實際指己身與周延儒之關係。故下句暗用《尚書【偽古文)·說命·下》「若作和羹,爾惟鹽梅」之語,意謂從教玉繩作相,而己身不分入閣也。當賦詩之時,心情激動,遂致成此難解之句歟?此首第七句及第八句「只許青松露一尖」,用《論語·子罕篇》「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語。蓋以己身與陽羨相對照,意旨亦明顯矣。 關於戈莊樂事蹟,可參《初學集·四三·保硯齋記》及同書八二《莊樂居士命工采畫阿彌陀佛偈》等,並前論牧齋《致李孟芳劄》欲絕賣《漢書》與毛子晉事,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二·畫家門》云: 戈汕,字莊樂。畫法鉤染細密,雖巨幅長卷,石紋松針,了了可辨。嘗造蝶幾,長短方圓,惟意所裁。疊則無多,張則滿室。自二三客至數十,皆可用。亦善吟。 並郟蘭坡【掄逵】《虞山畫志·二》云: 戈汕,字莊樂,能詩,善篆籀。 等條。總之,戈氏此時當留居常熟,故牧齋賦詩亦在崇禎十四年冬季,出遊歸家度歲之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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