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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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辛巳除夕》詩,前已據其七、八兩句,謂牧齋別河東君于蘇州,獨還家度歲。此詩第一聯「昵枕薰香如昨夜,小窗宿火又新年」,乃追憶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歲我聞室中之事。上句指《辛巳元日》詩「茗碗薰爐殢曲房」之句。第二聯「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釭花只自圓」,下句指《【辛巳】上元夜泊舟虎丘西溪小飲沈璧甫齋中》柳詩「銀釭當夕為君圓」,錢詩「燭花如月向人圓」。至此詩第二句「畫盡寒灰擁被眠」,亦指辛巳上元夜錢詩「微雪疏簾爐火前」句。總而言之,《辛巳除夕》詩為今昔對比之作。景物不殊,人事頓異。牧齋拈筆時,其離合悲歡之感,可以想見矣。 茲移錄《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崇禎十五年壬午元日至清明牧齋所作詩於下。蓋以釋證牧齋此時期內由常熟至蘇州迎河東君返家,並略述與惠香一段故事也。 《壬午元日雨雪讀晏元獻公壬午歲元日雪詩次韻》云: 九天凍雨合銀河,一夜飛霙照玉珂。 揚絮柳催幡勝早,薄花梅入剪刀多。 寒威盡掃黃巾壘,殺氣平填黑水波。 漫憶屯邊饒鐵甲,西園鐘鼓意如何? 《次前韻》云: 玉塵侵夜斷星河,油璧車應想玉珂。 歷亂梅魂辭樹早,迷離柳眼著花多。 試妝破曉縈香粉,恨別先春罩綠波。 一曲幽蘭正相儷,薰爐明燭奈君何。 《獻歲書懷二首》,其一云: 香車簾閣思蔥蘢,旋喜新年樂事同。 蘭葉俏將回淑氣,柳條剛欲泛春風。 封題酒甕拈重碧,囑累花幡護小紅。 幾樹官梅禁冷蕊,待君佳句發芳叢。 其二云: 香殘漏永夢依稀,網戶疏窗待汝歸。 四壁圖書誰料理,滿庭蘭蕙欲芳菲。 梅花曲裡催游騎,楊柳風前試夾衣。 傳語雕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群飛。 寅恪案:上列四詩,第一首指周延儒,其餘三首則為河東君而作。牧齋此時憎鵝籠公而愛河東君。其在明南都未傾覆以前,雖不必以老歸空門為煙幕彈,然早已博通內典,於釋氏「冤親平等」之說,必所習聞。寅恪嘗怪玉谿生徘徊牛、李兩黨之間,賦詠《柳枝》《燕台》諸句。但檢其《集》中又有「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之語【見《李義山詩集·下·北青蘿》】,可見能知而不能行者,匪獨牧齋一人,此古今所同慨也。 前論牧齋《半塘雪詩》,前首指河東君與己身之關係,後首指周延儒與己身之關係。《次韻晏同叔壬午元日雪》詩指鵝籠公,《次前韻》詩,則為河東君而作。由是言之,此兩首即補充《半塘雪詩》之所未備者,《壬午元日》詩七、八兩句「漫憶屯邊饒鐵甲,西園鐘鼓意如何」,錢遵王《注》已引魏泰《東軒筆錄》以釋之,自可不贅。第二句「一夜飛霙照玉珂」之「玉珂」,用岑嘉州《和祠部王員外雪後早期即事》詩「色借玉珂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衣」之典【見《全唐詩·第三函·岑參·四》】,乃指京師百官早朝而言,玉繩時為首輔,應居班首。與《次前韻》第二句「油璧車應想玉珂」之「玉珂」,用《李娃傳》「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之典,乃指如汧國夫人身份之河東君言,且暗以墜鞭之人自許。故「玉珂」二字,雖兩詩同用,然所指之人各殊。牧齋賦詩精切,於此可證。第二聯上句「黃巾」指李、張,下句「黑水」指建州,蓋謂玉繩無安內攘外之才,今居首輔之位,亦即《病榻消寒雜詠》第十三首「都將柱地擎天事,付與搔頭拭舌人」之意也。 關於《次前韻》詩,專為思念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故錢遵王《注》本全無詮解,亦不足怪。茲略釋之。其實皆淺近易知之典,作此蛇足,當不免為通人所笑也。唯有可注意者,即牧齋雖博涉群籍,而此詩則多取材《文選》,豈以河東君夙與幾社名流往還,熟精《選》理,遂不欲示弱耶?第一聯上句之「梅魂」指己身,見前論河東君《寒柳詞》及論牧齋《我聞室落成迎河東君居之》詩等節。「辭樹早」即去國早之意。下句「柳眼」指河東君,見前引河東君《次韻答牧齋冬日泛舟》詩。「著花多」即「閱人多」之意。綜合言之,自傷中年罷斥,並傷河東君亦適人稍晚,雖同淪落,幸得遇合,悲喜之懷,可於十四字中窺見矣。 第二聯「試妝破曉縈香粉,恨別先春罩綠波」,上句用玉谿生《對雪(七律)二首》之二「忍寒應欲試梅妝」【見《李義山詩集·上》】,「忍寒」頗合河東君性格。又義山此首結語云:「關河凍合東西路,腸斷斑騅送陸郎。」尤與錢、柳當日情事相合。此聯上句又用秦仲明詩「惹砌任他香粉妒,縈叢自學小梅嬌」【見《全唐詩·第十函·秦韜玉·春雪》(七律)】,「縈」字複出謝氏《雪賦》,且秦氏之題為《春雪》,亦頗適當。又「香」字或與惠香有關。下句用《文選·一六》江文通《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先春」者,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歲暮別河東君于蘇州,而十五年立春又在正月初五日也【見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第七、第八兩句「一曲幽蘭正相儷,薰爐明燭奈君何」用謝氏《雪賦》「楚謠以幽蘭儷曲」及「燎薰爐兮炳明燭」。「奈君何」者,離別相思之意。「君」則「河東君」之「君」,非第二人稱之泛指也。 關於《獻歲書懷》一題,其為河東君而作,亦不待言。第一首除第六句「囑累花幡護小紅」,用杜少陵《秋野五首》之三「稀疏小紅翠,駐屐近微香」之「香」字【見《杜工部集·一四》】,或指惠香。其餘皆不難解,無煩釋證也。第二首第三句「四壁圖書誰料理」,自是非牧齋藏書之富,而河東君又為能讀其藏書之人,不足以當此語。前引顧雲美《河東君傳》略云: 為築絳雲樓於半野堂之後,房櫳窈窕,綺疏青瑣,旁龕古金石文字,宋刻書數萬卷。君於是乎儉梳靚妝,湘簾棐幾,煮沈水,鬥旗槍,寫青山,臨墨妙,考異訂訛,間以調謔,略如李易安在趙德甫家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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