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八三


  又《梅村家藏稿·三·詩前集·三·圓圓曲》云:

  家本姑蘇浣花裡,圓圓小字嬌羅綺。
  夢向夫差苑裡游,宮娥擁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自是以西施比畹芬,與此曲下文:

  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徑塵生鳥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綠。

  及「為君別唱吳宮曲」等語,皆用同一典故。「浣花裡」者,辛文房《唐才子傳·六·薛濤傳》云:

  濤字洪度,成都樂妓也。性辨惠,調翰墨。居浣花裡,種菖蒲滿門。傍即東北走長安道也。

  可知梅村所用乃薛濤故事。靳榮藩《吳詩集覽·七·上》引宋人劉詵《題羅稚川小景》詩「江村頗類浣花裡」以釋此句。殊不知劉詩此句下接以「人品兼似陶淵明」之語。足征劉詩之「浣花裡」實指杜少陵,始可與陶淵明並舉。梅村賦詩,豈得取杜、陶以比畹芬,致貽擬人不於其倫之譏耶?蓋靳氏漫檢《佩文韻府》作注,並未深究駿公用意之所在也。至於「橫塘」與越來溪有關,而越來溪與越王勾踐及西施間接有關【見《嘉慶一統志·七七·蘇州府·一·山川門》「橫塘」及「越來溪」等條】,故又與「館娃宮」「響屟廊」「吳宮」等語互相聯繫,不待詳論。

  由是言之,頗疑梅村意中「浣花裡」即指「臨頓裡」。葉聖野贈薑如斯詩云:「酒壚尋卞賽,花底出陳圓。」【見下引。】或者當崇禎中河東君早與卞雲裝、陳畹芬等居於臨頓裡,迨崇禎十四年複在雲裝處,即拙政園養屙歟?牧齋賦詩往往以河東君比西施。此點恐由河東君早在崇禎十四年以前即與畹芬、雲裝同寓臨頓裡之故。若所推測不誤,則一代名姝,此短時間內,群集於此裡,洵可稱嘉話。惜尚難詳確證明,甚願當世及後來之通人有以賜教。寅恪追憶舊朝光緒己亥之歲旅居南昌,隨先君夜訪書肆,購得尚存牧齋序文之《梅村集》。是後遂習誦《圓圓曲》,已曆六十餘載之久,猶未敢自信能通解其旨趣,可知讀書之難若此。際今以廢疾之頹齡,既如仲公之健忘,而欲效務觀之老學,日暮途遠,將何所成,可傷也已。

  又鄙意河東君所以留蘇養屙,不偕牧齋歸家度歲,當更有其他理由。考《後漢書·列傳·八三·梁鴻傳》略云:

  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人也。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於嬴博之間,不歸鄉里。慎勿令我子持喪歸去。」及卒,【高】伯通等為求葬地于吳要離塚傍。鹹曰:「要離烈士,而伯鸞清高,可令相近。」

  河東君者,以美人而兼烈女,企慕宋代之梁紅玉,觀其扶病出遊京口,訪吊安國夫人之古戰場一事,可以證知。韓、梁墓在蘇州靈岩山,河東君當時自料其必死,死而葬于蘇州,即陸放翁「死當穿塚伴要離」及「死有要離與卜鄰」之意也。【見《劍南詩稿·七·月下醉題》及二七《書歎》。】

  複次,《白氏長慶集·一二·真娘墓》【自注:「墓在虎丘寺。」】云:

  真娘墓,虎丘道。
  不識真娘鏡中面,唯見真娘墓頭草。
  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
  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
  難留連,易銷歇。
  塞北花,江南雪。

  《吳地記》云:

  虎丘山有貞娘墓,吳國之佳麗也。行客才子,多題詩墓上。

  範鍇《花笑廎雜筆》本顧雲美《河東君傳》末署:

  甲辰七月七日書于真娘墓下。

  據此,雲美之意殆拘執地方名勝古跡,以為河東君願死葬蘇州之故,僅由於欲與唐之貞娘相比並,則猶未盡窺見河東君平生壯志之所在也。尤有可注意者,即顧公燮《消夏閑記選存》「柳如是」條云:

  甲辰七月七日,東海徐賓為葬于貞娘墓下。【寅恪案:徐賓事蹟見《松江府志·五六·徐冕傳》附長子《賓傳》及張應昌《國朝詩鐸》卷首《名氏爵裡著作目》。】

  夫河東君葬於常熟牧齋墓西數十步秋水閣之後【詳見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康熙三年甲辰」條後附載】,至今猶在,不解公燮何以有此語?豈徐賓曾有此議,未成事實,公燮遂誤認為真事耶?若徐氏果有此議者,則其意亦與雲美相似矣。

  抑更有可論者,即關於《半塘雪詩》兩首之內容是也。牧齋為文賦詩,韓、杜之外,兼崇歐、蘇。《半塘雪詩》一題,既是和蘇,自必與東坡詩集有密切關係。牧齋平生雖習讀蘇詩,然拈題詠物,仍當以分類之本為便。寅恪昔年箋證白香山《新樂府》,以為《七德舞》一篇,乃用吳兢《貞觀政要》為骨幹。其理由已詳證釋之矣。東坡之詩,今古流傳,版本甚多,牧齋富有藏書,所見舊本自必不少。檢錢遵王《述古堂書目·二·詩集類》載「《東坡集》王梅溪注二十卷」【參瞿鳳起君編《虞山錢遵王藏書目錄彙編·七·集部·詩集類》】。《天祿琳琅書目·六·元版集部》載:

  《增刊校正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宋蘇軾著,王十朋集注,劉會孟批點,二十五卷。元柯九思藏本,明項元汴、本朝季振宜俱經收藏。

  近年涵芬樓影印之宋務本堂刊本,即同此分類之本。但天祿琳琅本既經季滄葦收藏,季氏之書與遵王、牧齋直接間接相涉,則牧齋賦《半塘雪詩》曾取用此本,頗有可能。《絳雲樓書目》中未載此書,牧齋殆以其為坊賈編撰,殊有脫誤,棄不收錄耶?牧齋固是博聞強記之人,但賦《半塘雪詩》時,究以分類之本較為省力。吾國類書之多,與此甚有關係。茲以軼出範圍,可置不論。此題兩首,雖同為詠雪之詩,然細繹之,其主旨所在,實有分別。前首指河東君與己身之關係,後首指周延儒與己身之關係。茲請依次略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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