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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二五·孫朝肅傳》附弟《朝讓傳》略云:

  朝讓,字光甫,一號木芝。登崇禎四年進士,曆官刑部郎,出知泉州府。內艱服闋,再補泉州。升建南兵巡副使。旋晉按察使,轉江西布政使,不赴。年方逾艾,林居終老。年九十而終。

  故知牧齋賦《賀孫太守得子》詩,乃在光甫再任泉州知府之時。《常昭合志稿》謂「內艱服闋,再補泉州」,但據《初學集·孫林墓誌銘》,子喬卒於崇禎十年四月,光甫請銘在牧齋以張漢儒告訐被逮至北京,即崇禎十年閏四月廿五日入獄,次年五月廿五日出獄之間。【參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可證光甫第一次實因丁父憂解任。《常昭合志稿》傳文中之「內艱」,恐是「外艱」之誤也。

  寅恪初視牧齋此《賀得子》詩,以為尋常酬應之作,但揆以牧齋此際公私交迫、忙碌至極之情況,豈肯費如許時間及心思,作此通常酬應之舉?故疑其別有作用。檢《有學集·五·絳雲餘燼集·下》,即錢曾《注》本《敬他老人集·上·伏波弄璋歌六首》及《牧齋外集·一》原刪詩「越吟憔悴」中《伏波弄璋歌二首》【原注:「即《敬他老人集》中刪餘。」】,始知牧齋當時甚欲利用馬進寶之兵力,以複明室,故不憚煩為此諂語。孫氏父子兄弟本是牧齋同裡舊交,固與馬氏不同。然中年得子,亦為常事,何乃遠道寄賀,諛詞累牘,一至如是耶?意者此際牧齋頗思借資鄭芝龍、鴻逵兄弟水軍,以達其樓船征東之策。前論沈廷揚上書請任牧齋為登萊巡撫事及牧齋《調用閩帥議》時,已言及之。考談孺木《國榷·九七》載:「崇禎十四年辛巳二月辛酉,曾櫻為副都禦史,巡撫登萊。」同書九八載:「崇禎十五年壬午十月丁巳,曾櫻為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史·二七六·曾櫻傳》云:「明年【崇禎十五年】,遷南京工部右侍郎。」及吳廷燮《明督撫年表·六》「明季增置巡撫」欄載:

  巡撫登萊地方贊理軍務

  【崇禎】十四年。徐人龍。

  曾櫻。《明史》本傳:「遷山東右布政使,分守登萊。十四年春,擢右副都禦史,巡撫其地。」《山東志》:「代徐人龍。」

  十五年。曾櫻。《萬曆丙辰進士題名》:「曾櫻。江西峽江民籍。」

  曾化龍。【彭孫貽】《山中聞見錄【六】》:「十五年十一月以曾化龍巡撫登萊。」

  十六年。曾化龍。《山東志》:「晉江進士。代曾櫻。」《萬曆己未進士題名》:「曾化龍。福建晉江軍籍。」

  故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末賦詩賀孫朝讓有子之時,恐已揣知仲含未必能甚久其位,己身倘能繼任,則鄭氏兄弟之兵力,必須爭取。孫氏與鄭氏兄弟之關係如何,今難詳考。但既為泉州知府,則應有藉以交通之可能。豈知受之所覬覦之官,乃為與鄭氏兄弟同裡之曾霖寰所得。霖寰與鄭氏關係自較牧齋直接。牧齋於此亦可謂不自量者歟?由是言之,牧齋平生賦詩,其中頗多為己身政治服務之作,讀者不察其隱秘,往往以集中濫雜酬應之作相譏誚,亦未免過於膚淺,轉為牧齋所笑矣。

  關於《半塘雪詩》頗有可論者,檢《牧齋外集·五·薛行屋詩序》略云:

  介甫謂子瞻《雪詩》有少陵氣象,形神俱肖少陵複生者,在宋惟子瞻。

  牧齋此序本為敷衍薛所蘊而作。酬應之文,殊不足道。但牧齋賦詩,宗尚少陵,于杜詩著有專書。此文引「介甫謂子瞻《雪詩》有少陵氣象」之語,可見受之於子瞻《雪詩》尤所用心。牧齋《雪詩》之工妙,固不敢謂勝於介甫,然必不遜於子由,可以斷言也。至牧齋詩中諸問題,茲不能詳論。唯有可注意者,即牧齋與河東君出遊京口,歸途至蘇州,何以有此《戲作雪詩》一題。細繹詩後第二題為《辛巳除夕》(七律),其結語云:「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並參以《雪詩》第一首第二句「縈席回簾擁鈿車」及第一聯「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之指河東君等句,然後豁然通解牧齋《半塘雪詩》,實與惠香有關。因惠香寓蘇州【此點可參前引牧齋《永遇樂詞·十七夜》「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及「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並《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效歐陽詹玩月詩》「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上琉璃場。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等句】,河東君或又曾在其嘉興之寓所養屙,此寓所恐即是吳來之【昌時】鴛湖別業所謂勺園者【見前論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詩】,此次京江之遊病勢已劇,似可依前例留居惠香蘇寓療疾也。是時惠香究寓蘇州何處?是否在半塘,抑或在他處?今未能確悉。假使牧齋適在半塘途中遇雪,因而乘興賦詩,則殊不成問題。若不然者,則河東君留蘇州養屙之寓所,必與半塘有關。但惠香斯際是否寓半塘,又無以考知。此點尚須詳檢。

  茲複有一事可以注意者,即顧公燮《消夏閑記選存》「拙政園」條【參《嘉慶一統志·七八·蘇州府·二·津梁門》「臨頓橋」條及《吳詩集覽·七·上·詠拙政園山茶花(並引)》。又阮葵生《茶餘客話·八》「拙政園」條及吳槎客【騫】《尖陽叢筆·一》「徐夫人燦」條,所記頗詳,足資考證。至張霞房《紅蘭逸乘·咫述類》「拙政園在齊門內迎春坊」條云:「吳三桂婿王長安別業也。吳敗,為海鹽陳相國之遴得。」則所述名園之易主,先後顛倒,殊為舛誤也】云:

  海甯相陳之遴薦吳梅村祭酒至京,蓋將虛左以待。比至,海寧已敗,盡室遷謫塞外。梅村作《拙政園山茶歌》,感慨惋惜,蓋有不能明言之隱。拙政園在婁、齊二門之間,地名北街。嘉靖中,禦史王獻臣因大宏寺遺址營別墅,以自托于潘嶽「拙者之為政也」。文衡山《圖記》以志其勝。後其子以樗蒲一擲,償裡中徐氏。國初海寧得之,複加修葺,烜赫一時。中有寶珠山茶三四株,交枝連理,钜麗鮮妍。海寧貶謫,而此園籍沒入官。順治末年,為駐防將軍寓居。康熙初又為吳三桂婿王永寧所有,益複崇高雕鏤,備極華侈。滇黔作逆,永寧懼而先死,其園入官。內有斑竹廳一座,即三桂女起居處也。康熙十七年,改為蘇松道署,道台祖道立葺而新之,缺裁,散為民居,有王皋聞、顧璧鬥兩富室分售焉。其後總戎嚴公偉亦居於此。今屬蔣氏,西首易葉、程二氏矣。

  及同治修《蘇州府志·四六·第宅園林門》長洲縣「拙政園」條,「康熙十八年,改蘇常新署」句下原注云:

  徐乾學記云:「始虞山錢宗伯謙益嘗構曲房其中,以娛所嬖河東君,而海甯相公繼之,門施行馬。海寧得禍,入官。」【吳槎客【騫】《尖陽叢筆·一》「拙政園」條略云:「柳蘼蕪亦嘗寓此,曲房乃其所構。陳其年詩云:『堆來馬糞齊妝閣。』其荒涼又可想見矣。」可供參證。】

  寅恪案:健庵生於崇禎四年,與錢、柳為同時人,所言當非虛構。但牧齋于順治四、五兩年,因黃毓祺案,曾居拙政園,見第五章所論。頗疑原一所言,乃指崇禎時事,與後來黃案無關。若所推測者不誤,則當是指十四年末、十五年初而言。蓋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六月適牧齋後,迄于明南都傾覆,唯此短時間曾居吳苑養屙也。姑記于此,更俟詳考。或謂十四年末、十五年初,河東君居蘇州養屙之地,乃是張異度【世偉】之泌園,即舊時陳惟寅之淥水園。蓋異度及其子綏、子奕,皆與牧齋交誼甚篤,故河東君可因牧齋之故,暫借其地養屙。但此說尚未發現證據,姑錄之,以俟詳考。【可參《初學集·五四·張異度墓誌銘》及《有學集·五·假我堂文宴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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