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寄榆林杜韜武總戎》云:

  【詩略。結語前已論。】

  同書同卷《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寅恪案:此題第七首前已移錄。第八首結語亦徵引論及。茲更錄第五首,與此題後諸詩,迄於崇禎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題,綜合論之於下。所以如是分並者,蓋欲發河東君適牧齋後,曾一度留蘇養屙未發之覆也】,其五云:

  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
  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
  緣情詞賦推團扇,慢世風懷托遠山。
  戀別燭花渾未灺,宵來紅淚正斕斑。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四絕句》云:

  【詩略。】

  《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其一云:

  千林晃耀失藏鴉,縈席回簾擁鈿車。
  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
  薰爐昵枕梁王賦,然燭裁書學士家。
  卻笑詞人多白戰,腰間十韻手頻叉。

  其二云:

  方璧玄珪密又纖,霜娥月姊鬥清嚴。
  從教鏡裡看增粉,不分空中擬撒鹽。
  鋪作瑤台妝色界,結成玉箸照冰簷。
  高山歲晚偏頭白,只許青松露一尖。

  《次韻戈三莊樂六十自壽詩,兼簡李大孟芳二君【與餘皆壬午】》詩云:

  【詩略。】

  《辛巳除夕》云:

  風吹漏滴共蕭然,畫盡寒灰擁被眠。
  昵枕熏香如昨日,小窗宿火又新年。
  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釭花只自圓。
  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

  寅恪案:前論牧齋《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詩謂惠香與蘇、禾兩地有關。又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五通時,亦言及河東君曾在嘉興養病事。今細繹錢、柳兩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詩,牧齋《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五首及《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並《次韻戈三莊樂六十自壽》詩及《辛巳除夕》詩等,始恍然知河東君此次患病出遊京口,因病轉劇,遂留居蘇州養病,而牧齋獨自歸常熟度歲也。

  《京江舟中感懷》第五首,其為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言。初讀之,見第七、第八兩句,乃用杜牧之詩「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四·贈別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詞「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見晏幾道《小山詞·蝶戀花》】之典。「夜寒」二字與冬至後氣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當,但不解何以此時忽有離別之感。後取《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詩及《辛巳除夕》詩,並次年壬午春間與惠香有關諸詩,參合證之,方悟牧齋《京江舟中感懷》詩第五首,實因河東君不隨同歸家度歲,獨留蘇養屙,牧齋遂賦此首惜別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讀者自能得知。茲所欲指出者,即「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兩句。此言當時輿論共推己身應作宰相,如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所謂「江左風流物論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

  「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一聯,上句用潘安仁《金穀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之典【見《晉書·五五·潘嶽傳》】,下句用陸士衡《歎逝賦》「托末契于後生,余將老而為客」之典【見《文選·一六》】。牧齋之意以為己身長於河東君三十六歲,自當先死,不敢有「白首同歸」之望,但欲以死後未竟之志業托之於河東君也。豈料後來牧齋為黃毓祺之案所牽累,河東君雖欲從死,然竟俱得生,而不能從死。【見《有學集·一·秋槐詩集·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序》。】迨牧齋逝後三十四日,河東君卒自殺相殉【見錢孺貽《河東君殉家難事實》】。然則牧齋詩語,亦終成預讖矣。奇哉!悲哉!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詩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懷》詩後,《半塘雪中戲成》詩前。依排列次序言,似當作於牧齋此遊未歸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詩》乃牧齋極意經營之作,欲與東坡半山競勝者,恐非一時所能完就,更須加以修改。豈此和蘇兩律之寫定,實在歸常熟,得聞孫氏生子以後,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孫太守即常熟孫林之子朝讓。牧齋與孫氏父子兄弟為鄉里交好。《初學集·五六·誥封中大夫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孫君墓誌銘》略云:

  孫氏世居中州,勝國時,千一公官平江路錄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府君諱林,字子喬,與其弟諱森,字子桑,羈貫成童,爽朗玉立。子桑與君之伯子恭甫相繼舉於鄉。又十年,少子光甫亦舉進士。君既辱與先人游,而余與子桑同舉,交在紀群之間。恭甫既第,光甫始見知于餘。君之喪,光甫自泉來奔。君卒於崇禎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陳氏,贈淑人。子三人:朝肅,廣東布政司右布政;朝諧,國子生;朝讓,福建泉州府知府。今餘離【罹?】告訐之禍,幽於請室,而光甫之乞銘也哀。故不辭而為之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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