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八〇 |
|
|
|
《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小至日京口舟中》云: 病色依然鏡裡霜,眉間旋喜發新黃。 河東君和詩云: 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累月廢丹黃。 寅恪案:「小至」為冬至前一日【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載:「崇禎十四年辛巳十一月十九日冬至。」雖未必與當時所用之曆切合,然所差亦不甚大也】,檢《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有《【辛巳】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並附河東君和作。兩人詩中未見河東君患病痕跡,則自小至日上溯至中秋日,共越三月,而中秋時尚未發病,故依河東君「累月」之語推之,知其病開始於九十月間也。牧齋詩「病色依然鏡裡霜」之句,乃面有病容,呈霜白色之意。至河東君「首比飛蓬鬢有霜」句,則早興潘安仁二毛之歎。但此時其年僅二十四,縱有白髮,當亦甚少,蓋自形其憔悴之態耳。且順治十三年丙申河東君年三十九時,牧齋賦《茸城惜別》詩,有「徐娘發未宣」句【見錢曾《有學集詩注·七》。餘詳下論】,豈有年四十發尚未斑白,而年二十四鬢反有霜乎?此為詩人誇辭趁韻之言明矣。牧齋「發新黃」之語,用《花間集·五》張泌《浣溪沙詞十首》之四「依約殘眉理舊黃」句。故河東君和詩以「廢丹黃」答之。此處「丹黃」二字,乃指婦女裝飾用品,非指文士校點用品。因恐讀者誤會,故並及之。 抑更有可論者,前言牧齋不多作詞,今觀牧齋「發新黃」之語,既出《花間集》,《有學集·三·夏五集·留題湖舫(七律)二首》之二「杜鵑春恨夕陽知」句亦用秦少游《淮海詞·〈踏莎行·郴州旅舍〉》詞「杜鵑聲裡斜陽暮」之語【可參上論】,則知牧齋于詩餘一道,未嘗不研治,其為博學通才,益可證明矣。 又,靳榮藩《吳詩集覽·四·上·永和宮》詞「巫陽莫救倉舒恨,金鎖雕殘玉箸紅。」其釋「玉箸」固當,但其解「金鎖雕殘」,則無著落。頗疑梅村「金鎖雕殘」四字,即從張泌「依約殘眉理舊黃」句而來。蓋謂雙眉愁鎖,不加描畫也。梅村易「黃」為「金」,與「玉」相配,尤為工切。斯為一時之臆說,未必能得駿公真意。姑記于此,以俟更考。 茲複有一事附論於此。偶檢近日影印《歸莊手寫詩稿·辛巳稿》中載《感事寄二受翁二首》之二「病聞妙道加餐穩,鄉入溫柔娛老宜」句下自注云: 婁東受老方臥病,虞山受老初納河東君。 《明史·二八八·張溥傳》略云: 張溥,字天如,太倉人。與同裡張采共學齊名。號「婁東二張」。采字受先。知臨川,移疾歸。 故玄恭所謂「二受翁」,一即太倉張受先,一即常熟錢受之也。至恒軒賦此題之時日,亦有可考者,此題前《日食(七古)》一首,其詩云: 十月朔日晝如晦,青天無雲欲見沬。 仰望中天知日食,日食之餘如月朏。 眉端有批語云: 丙子秋七月朔,日食,丁醜正朔食,是年十二月朔又食,並今為四。 【寅恪案:談遷《國榷·九五》載:「崇禎九年丙子七月癸卯朔,日食」;「十年丁醜正月辛醜朔,日食」;「同年十二月乙未朔,日食」;「十四年辛巳十月癸卯朔,丙午日食」。與歸氏批語除十四年十月「癸卯」作「丙午」外,其餘全同。《明史·二三·莊烈帝紀》崇禎九年秋七月不書日食,十年春正月辛醜朔日有食之,同年十二月不書日食。同書二四同紀十四年十月癸卯朔,日有食之。夏燮《明通鑒·莊烈帝紀》所書日食,及陳鶴《明紀》中其孫克家所補崇禎元年以後之記載,皆與《明史》同。夫《明史·莊烈帝紀》本多遺漏,其闕書日食,原不足異。夏、陳之書,依據《明史》,亦可不論。所可怪者,孺木與玄恭同為崇禎時人,獨於崇禎十四年十月癸卯朔之日食,書作「丙午」,竟相差三日之久,殊不合理。故談氏之書,雖稱詳確,然讀者亦不可不慎也。】 玄恭此題後第二題為《十月四日複就醫婁東夜雨宿舟中》,依是推計,可知《寄二受翁》詩乃作於崇禎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至初四日之間也。今據恒軒作詩時日,附錄於此,以備參證。又恒軒手稿此題第一首眉端有「存前首」三字。第二首眉端有朱筆「丿」之刪去符號。然則恒軒本意不欲存第二首者,豈以此首涉及河東君之故耶?複檢恒軒此稿辛巳年所作《虎丘即事》詩「拍肩思斷袖,遊目更褰裳」一聯旁有朱筆批云:「此等不雅,且不韻。」頗似師長語氣。更取國光社影印《東澗手校李商隱詩》中牧齋筆跡對勘,頗有類似之處。或疑《寄二受翁》詩第二首眉端朱筆符號,即出之牧齋之手。夫牧齋保有盧家莫愁,乃黃梨洲所謂「牧老生平極得意事」【見範鍇《花笑廎雜筆·一》「黃梨洲批錢詩殘本茸城惜別詩」條】。故此端不僅不應隱諱,且更宜借他人詩詞,作擴大之宣傳,安有使其門生刪去此首之理。據是推論,此刪去之符號,果東澗所加者,實因玄恭詩語,亦嫌「不雅不韻」所致,非由涉及河東君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