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其三略云:

  仕路揶揄誠有鬼,相門灑掃豈無人。
  雲皴北嶺山如黛,月浸西湖水似銀。
  東閣故人金谷友,肯將心跡信沉淪。

  寅恪案:此首之旨與第二首相同,皆言不欲入帝城之意。所不同之點,前者之辭,以保有「支憔悴」「破寂寥」之河東君為言,而後者則以管領「北嶺」「西湖」之拂水山莊為說耳。劉本沛《虞書》「虞山」條云:「虞山即吳之烏目山也。在縣治西北一里。」及「尚湖」條云:「尚湖即今西湖。在縣治西南四里。」又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水道門》「尚湖」條云:

  尚湖在常熟縣西南四里,長十五里,廣九里,亦曰「西湖」。盧鎮《琴川志》:《舊經》曰,上湖昔人以虞山橫列於北,亦稱「照山湖」,而相沿多稱「尚湖」。

  牧齋之拂水山莊實據虞山、尚湖之勝境。周玉繩亦嘗親至其地。前論《【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六時,已言及之。此《癸未元日詩》第六首第二句自注云:「陽羨公語所知曰,『虞山正堪領袖山林耳。』」牧翁于周氏此語,深惡痛恨,至死不忘,屬筆遣辭,多及此意。「東閣故人金谷友」句,實用兩出處,而指一類之人。遵王引《西京雜記·二》「公孫弘起家徒步為丞相」條以釋「東閣故人」之語,甚是。但于「金谷友」則闕而不注。檢《晉書·五五·潘嶽傳》略云:

  嶽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買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孫】秀誣岳及石崇、歐陽建謀奉淮南王允、齊王冏為亂,誅之。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嶽後至,崇謂之曰:「安仁,卿亦複爾耶?」嶽曰:「可謂白首同所歸。」岳《金穀詩》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乃成其讖。【寅恪案:《晉書·三三·石苞傳》附《子崇傳》雲,「崇有別館在河陽之金穀。」】

  可與前引牧齋《癸未元日詩八首》之七「潘嶽已從槐柳列」及此首「相門灑掃豈無人」句相參證,皆謂周玉繩幕客顧玉書【麟生】及謀主吳來之【昌時】輩。關於顧氏洩漏牧齋請玉繩起用馮銓事,前已述及,但玉書非甚有名之文士,至若吳來之,則是當日詞人,其本末頗與安仁類似。牧齋作詩之際,周、吳俱尚未敗,乃以「白首同所歸」為言,可謂預言竟中者矣。

  其四云:

  虛堂長日對空枰,擇帥流聞及外兵。【自注:「上命精擇大帥,塚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
  玉帳更番饒節鉞,金甌斷送幾書生。
  驪山舊匣埋荒草,譙國新書廢短檠。
  多謝群公慎推舉,莫令人笑李元平。

  寅恪案:此首乃牧齋自謂己身知兵,堪任大帥,而崇禎帝棄置不用,轉用周玉繩,所以致其怨望之意,故此首實為此題之全部主旨也。詩中典故遵王已注釋者,可不複述。茲唯就詩中旨意,略證釋之。

  《明史·二四·莊烈帝本紀》略云:

  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大清兵分道入塞,京師戒嚴,命勳臣分守九門。詔舉堪督師大將者。閏【十一】月癸卯,下詔罪己,求直言。壬寅,大清兵南下畿南,郡邑多不守。十二月,大清兵趨曹、濮,山東州縣相繼下。十六年夏四月丁卯,周延儒自請督師。許之。

  同書二七六《熊汝霖傳》云:

  【莊烈帝】嘗召對,【汝霖】言:「將不任戰,敵南北往返,謹隨其後,如廝隸之於貴官,負弩前驅,望塵莫及,何名為將?何名為督師?」帝深然之。已言:「有司察舉者,不得濫舉邊才;監司察處者,不得遽躐巡撫。庶封疆重任,不為匪人借途。」

  檢夏燮《明通鑒·八九》「崇禎十六年夏四月辛卯大清兵北歸」條,述雨殷召對之語,于周延儒自請督師之後,特加「因言」二字,蓋謂熊氏所稱「何名為將?何名為督師?」之語,乃指玉繩而發,頗合當日情勢。然則雨殷所奏,疑即陰為排周起錢之地。牧齋賦詩之前,或亦遠道與謀,未可知也。

  又,「金甌斷送幾書生」句之「幾書生」,自是指溫體仁、周延儒言。長卿以翰林起家,玉繩以狀頭出身,俱躋位首輔,其為「書生」,固不待言。但牧齋詩中之「書生」,實偏重玉繩,蓋用吳均《續齊諧記》所述陽羨許彥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求寄鵝籠中之事。遵王《有學集詩注·一·鵝籠曲四首》之一,已詳引之矣。其餘他詩,如此詩前一題《金陵客座逢水榭故姬感歎而作四首》,每首皆有「鵝籠」二字。及同書一三《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十三自注雲「壬午五日,鵝籠公有龍舟禦席之寵」等,亦用此典。推其所以累用此典者,實有原因。蓋牧齋深惡玉繩,故於明人所通稱之「陽羨」二字,亦避而不用,特取「鵝籠」二字以目之。怨毒之於人,可畏也已。「驪山」「譙國」一聯之典故,遵王《注》已解釋,不須重論。

  牧齋以「知兵」自許,此聯之旨即前論《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七律)「洞房清夜秋燈裡,共簡莊周說劍篇」之意也。「多謝群公慎推舉,莫令人笑李元平」二句,表面觀之,雖似自謙之語,實則以李元平指周延儒,讀者幸勿誤解也。綜合言之,牧齋所謂此次與群公共謀王室之事,乃鉤結在朝在野之徒党,排周延儒,而自以知兵為藉口,欲取而代之之陰謀。

  牧齋應有自知之明,揣其本人,于李元平所差無幾,故欲聯絡當日領兵諸將帥為之效用,尤注意鄭芝龍之實力。此點雖極可笑,但亦是彼時之情勢所致,讀者不可因輕笑牧齋之故,而忽視此明季史事中重要之關鍵也。前言當「白首老人」世路馳驅之日,正「紅顏小婦」病榻呻吟之時。【《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之一云:「白首老人徒種菜,紅顏小婦尚飄蓬。」】河東君適牧齋後,不久即患病。其病始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秋冬之際,至十六年癸未秋冬之間方告痊癒,凡越三甲子之時日,經過情事之可考見於牧齋詩文中者,依次移寫,而論釋之於下。但上已引者,僅列題目及有關數語。又上雖未引,因其題目有關,則止錄題目。讀者可取原集參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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