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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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云: 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鉛華。 綠窗舊譜薑芽字,綺閣新評玉蕊花。【自注:「山礬二株,河東君所扳賞,訂其名為『玉蕊』。餘為之記。」】 曉鏡十眉傳蜀女,晚簾雙燕入盧家。【寅恪案:此句遵王無注,偶檢《全唐詩·第四函·劉方平·新春(五律)》雲「雙燕入盧家」及「更浣越溪紗」。牧齋詩辭旨當出此。】 江南尚喜無征艦,院落燒燈聽鼓撾。 寅恪案:此首為此題最後一首,乃專為河東君而作者,即白樂天《新樂府大序》所謂「卒章顯其志」之旨也,故特全錄之。首兩句言河東君此時正在病中。三、四兩句乃言河東君之藝術賞玩。前論《東山酬和集·一》河東君《次韻牧齋上元夜小飲沈璧甫齋中》詩「玉蕊禁春如我瘦」句,引牧齋《玉蕊軒記》。此記末署:「崇禎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記。」是年十二月大盡,則距次年元日賦此詩時僅隔一日。故知此句乃寫當時實況。不知玉蕊軒有無題額,倘有之,當為河東君所書。此第三句所以著「柳家新樣元和腳」之旨也。五、六兩句,自是以文君、莫愁比河東君,固甚適切。至七、八兩句,乃言此時江南尚可苟延旦夕,最能寫出當日士大夫偷安之一般心理。由今思之,甚可慨歎也。 《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四》,《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詒書輦下知己及二三及門,謝絕中朝寢閣啟事,慨然書懷,因成長句四首》云: 【詩見下。】 寅恪案:茲請先論此詩題,然後分別再論此四律。前於述《【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六及關於陳鴻節詩,已略言牧齋於崇禎十六年四月至揚州會晤李邦華事。《有學集·三四·明都察院左都禦史贈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保吏部尚書諡忠文李公神道碑》略云: 吉水李公諱邦華,字孟暗,懋明,其別號也。先帝【指思宗】禦極,起工部右侍郎,改兵部,協理京營戎政,進本部尚書。在事一年,用中旨罷歸。【崇禎十二年】己卯,特簡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逾年,丁父憂。【十五年】壬午,服除,起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未幾,拜北掌院左都禦史。抵湖口,得後命。便宜發餉,遏甯南侯左良玉潰兵。上聞之,大喜。益專意委信公。【十七年】甲申三月十八日,賊破外城,移宿吉安館文信公祠下。詰朝,內城陷,持束帛系信公坐楣,投繯而絕。三月十九日辰時也。四月公之喪至自北京。十一月二十四日,葬仁壽鄉鼇山釣魚臺之諭塋。公既葬,【孫】長世泣而言曰:「隧道之碑銘,有與吾祖游而載史筆者誰乎?」謀于諸父,渡江來請者至再。【十六年】癸未北上,要語廣陵僧舍,艱危執手,潸然流涕。囑曰:「左甯南,名將也。東南有警,兄當與共事,我有成言於彼矣。」篋中出甯南牘授餘曰:「所以識也。」入都,複郵書曰:「天下事不可為矣。東南根本地,兄當努力。甯南必不負我,勿失此人也。」偷生假年,移日視息。生我知我,辜負良友,傷心克骨,有餘痛焉。彷徨執筆,老淚漬紙,而不忍終辭者,以為比及未死,放隻字于青簡,庶可以有辭於枯竹朽骨也。 【又檢《牧齋尺牘·上》有《與李懋明劄》一通。繹其內容,知為崇禎十二年四月李邦華起為南京兵部尚書時所作。附記於此,以供參考。】 牧齋此文作於何年,雖未能確定,但文中有「長世渡江來請」及「偷生假年,移日視息」等語,則當是明南都傾覆,牧齋隨例北行,至次歲,即順治三年丙戌秋間南還家居以後所作。其述左良玉與李邦華及己身之關係一節,蓋欲借是以湔洗其與馬、阮交結之事實,並表明其中立不倚之政見耶?牧齋頗認此次與懋明之會晤,為其一生志業所關。故于垂死之時賦詩,猶憶及此事。《有學集·一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十八云: 忠軀義感國恩賒,板蕩憑將赤手遮。 星散諸侯屯渤海,飆回子弟走長沙。 神愁玉璽歸新室,天哭銅人別漢家。【原注:「一雲,共和六載仍周室,章武三年亦漢家。」】 遲暮自憐長塌翼,垂楊古道數昏鴉。【自注:「記癸未歲與群公謀王室事。」】 自注雲「群公」,則懋明之外,尚有他人。《侯忠節公【峒曾】年譜》「崇禎十五年壬午」條云: 九月,改浙江嘉湖道備兵參政。 「十六年癸未」條略云: 正月之官嘉興。夏五月,吏部上計,舉府君大廉卓。而府君是時亦既病矣。天方大旱,府君步而禱焉。未幾瘡痏發於足跗,委頓者兩月餘。又一日,方視案牘,忽嘔血數十口,累日乃止。投牒請於當事者三,終不許。府君方臥病時,徐太宰【石麒】以司寇事被放歸裡,陶陶永夕,差以為快。九月,詔使逮問周宜興【延儒】。 寅恪案:虞求雖於崇禎十六年正月削職。其歸至嘉興之月日,今不易考。但據《侯譜》,知其十六年五月以後,九月以前,必已返家。由是言之,虞求十六年正月削職後,由京南歸,於四月中途過揚州時,與牧齋會晤,頗有可能。若果如是,則虞求亦是與牧齋共謀王室群公中之一人也。 又,此事亦間接涉及侯恂、方域父子,茲略論之於下。侯方域《壯悔堂文集·三·為司徒公與甯南侯書》【寅恪案:「司徒公」乃朝宗稱其父恂之官號。「甯南侯」則指左良玉而言也】云: 鄉土喪亂,已無寧宇。闔門百口,將寄白下。喘息未蘇,風鶴頻警。相傳謂將軍駐節江州,且揚帆而前。老夫以為不然,即陪京卿大夫亦共信之,而無如市井倉皇,訛以滋訛,幾于三人成虎。夫江州三楚要害,麾下汛防之沖也。鄖、襄不戒,賊勢鴟張,時有未利,或需左次以驕之。儲威夙飽,殫圖收復,在將軍必有確畫。過此一步,便非分壤。冒嫌涉疑,義何居焉?若雲部曲就糧,非出本願,則尤不可。朝廷所以重將軍者,以能節制經緯,危不異于安也。荊土千里,自可具食,豈謂小饑動至同諸軍士倉皇耶?甚則無識之人,料麾下自率前驅,伴送室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生平審處,豈後嫖姚?或者以垂白在堂,此自綱紀,奉移內郡。何必雙旌,聿來相宅?況陪京高皇帝弓劍所藏,禁地肅清。將軍疆場師武,未取進止,詎宜展覲?語雲「流言止于智者」,若將軍今日之事,其為流言,又不待智者而決之矣。惟是老夫與將軍義則故人,情實一家。每聞將軍奏凱獻捷,報效朝廷,則喜動顏色,傾耳而聽,引席而前,惟恐其言之盡也。或功高而不見諒,道路之口,發為無稽,則輒掩耳而走,避席而去,蹙乎其不願聞也。頃者浪語,最堪駭異,雖知其妄,必以相告。將軍十年建豎,中外倚賴,所當矜重,以副人望。 此書後附楊廷樞《跋語》云: 癸未,侯子居金陵,甯南侯兵抵江州,旦夕且至。熊司馬知其為司徒公舊部,請侯子往說之。侯子固陳不可,乃即署中為書以付司馬,馳致之甯南。後一夜,侯子晤友人云:「議者且唱內應之說。」遂以書抵議者而行。侯子禍雖不始此,然自此深矣。甯南旋得書而止。余嘗見其回司徒公稟帖,卑謹一如平時,乃知甯南感恩,原不欲負朝廷者,駕馭失宜,以致不終,深可歎也。偶過侯子舟中,觀此書,感而識之。乙酉三月,楊廷樞記。 同書五《甯南侯傳》略云: 朝廷以司徒公代丁啟睿督師,良玉大喜。未幾,有媒孽之者,司徒公遂得罪,以呂大器代。良玉慍曰:「朝廷若早用司徒公,良玉敢不盡死?今又罪司徒公,而以呂公代,是疑我,而欲圖之也。」自此意益離。遂往來江楚,為自豎計。盡取諸鹽船之在江者,而掠其財。賊帥惠登相等皆附之,軍益強。又嘗稱軍饑,欲道南京就食,移兵九江。兵部尚書熊明遇大恐,請于司徒公,以書諭之而止。朝廷不得已,更欲為調和計,封良玉為甯南侯,而以子夢庚為總兵官。良玉卒不為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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